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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 個 家族 就 在 某 舅舅 家 開飯 。 中午 和 傍晚 , 外婆 做飯 , 熱 炒 的 香煙 , 鏗鏘 的 鍋鏟 交擊 聲響 , 傳到 走廊 上 , 在 辦公室 裡 的 家人 聽見 , 便 知道 準備 開飯 。 外婆 拿手 的 菜色 多 , 但是 要 選出 最 代表性 的 一 道 , 必 是 滷肉 。 為 家族 備餐 , 一 次 要 燒 十多 道 菜 , 是 巨量 勞役 。 紅燒 的 燉菜 方便 , 所以 時常 出現 。 外婆 每 週 滷 一 鍋 肉 , 連 吃 數 天 。 冰箱 裡 隨時 有 一 鍋 亮棕色 的 肉 , 在 乳白色 豬脂 和 湯凍 中 , 凝成 琥珀 , 可 視為 台式 的 油封 料理 。 一 鍋 肉 , 滷 數十 年 , 不 間斷 也 不 下桌 , 要 說 我 家 滷肉成精 , 大概 不 算 過分 。 為 防 小孩 在 外頭 亂 買 胡吃 , 小學 時 的 零用錢 , 僅 足夠 急難 時 撥打 公用 電話 。 因此 放學 後 通常 很 餓 。 成長 中 少女 的 餓 , 零食 甜餅 也 不足以 消滅 , 需要 吃 白飯 , 拌 肉汁 。 我 到 廚房 去 找 外婆 , 找 肉汁 拌飯 。 滷肉 通常 在 下午 炒料 , 燉 到 傍晚 。 如果 當天 沒 燒 新 的 , 外婆 也 會 特別 為 我 用 電鍋 加熱 一點 。 「 今仔日 要 食 幾 碗 ? 」 外婆 照例 問 我 , 笑 中 一點 賊 。 「 兩 碗 。 」 我 答 得 很 響 , 無愧 天地 。 「 要 攪 湯 無 ? 」 要 拌 肉汁 嗎 ? 「 要 ! 」 更 響 。 外婆 讓 我 拿 小 凳子 墊 腳 , 自己 去 掀 電飯煲 , 盛 一 碗 新 炊 的 發亮 白米飯 。 飯 上 澆 肉汁 , 肉汁油 融融 的 , 再 挑 兩 塊 厚實 而 方 、 顫顫 的 帶 皮 滷肉 , 坐 在 飯尖 上 。 我 家 滷肉 , 是 將 肉 先 炒 酥 , 才 添 水 去 滷 。 肉塊 看上去 形狀 完整 , 實際 已 徹底 燉透 , 筷子 一 拌 就 化 , 肉汁 稠黏 , 唇 上 滯 膠 。 紅褐色 的 肉汁 裹 著 熱飯 , 粒粒米 都 油水 滋潤 。 一面 吃飯 , 還 纏 著 外婆 聊天 , 完 了 添 第二 碗 , 是 一 個 真正 快樂 的 兒童 。 小孩 的 世界 真 是 小 , 聊天 內容 不外乎 學校 發生 的 細事 , 某 甲 作弊 、 某 乙 沒 來 上學 一 類 的 。 成人 後 知道 , 小孩 說話 時 , 大人 可能 感到 無聊 , 故 回想 家 裡 超級 忙碌 的 長輩 , 陪 著 小孩 聊天 , 除了 耐性 , 還 因為 他們 疼 妳 。 滷肉 的 潔癖 __UNDEF__ 我 家 對 滷肉 頗 有 潔癖 。 滷肉鍋 裡 , 只 能 有 肉 , 其他 食材 如 雞蛋 、 豆腐 、 夏季 觀音山 盛產 的 綠竹筍 、 冬季 白蘿蔔 , 與 滷汁 同 燉 , 皆 是 神仙 滋味 , 但 必須 另 取 一 鍋 , 將 肉汁 分裝出來 熬煮 。 原鍋 裡 若 雜有 其他 配料 , 肉 就 容易 酸敗 , 不易 存放 , 湯汁 中 飄 著 豆腐 碎末 或是 蛋白 , 看上去 亦 不像話 。 外公 是 舊式人 , 每 天 襯衫 西褲 , 頭髮 一絲不紊 , 一 輩子 不 怎麼 笑 且 每 日 飲 定量 的 酒 。 他 一生 清瘦 , 大約 因為 偏食 且 食量 小 。 家 裡 平常 的 飯桌 上 , 菜色 有 十多 樣 , 外公 大多 不 碰 , 幾乎 不 吃 青蔬 和 米飯 。 吃 水餃 肉包 , 只 吃 餡子 , 用完 麵皮 扁扁 留在 碗 底 , 筷子 一 掀 , 人去樓空 似的 。 但 外公 吃 家 裡 的 滷肉 。 外公 吃 滷肉 的 風格 , 照樣 很 偏 。 他 只 吃 連 皮帶 肥肉 的 部分 , 瘦肉 取掉 。 外婆 擔心 外公 營養 不良 , 每 餐 會 另 取 一 小 盅 , 將 滷肉 醬汁 分裝出來 , 滷 一 方 板 豆腐 、 幾 塊 鮮筍 , 單獨 擱 在 外公 手 邊 , 讓 他 佐酒 時 多少 吃 點 。 外公 類似 的 男子 , 在 往後 的 世界 裡 逐漸 少見 ; 而 我 外婆 那 份 , 一 面 抱怨 , 一面 舀 肉湯 燒 豆腐 的 感情 也 是 。 當年 的 外公 身邊 , 總是 有 我 。 我 兒時 白胖 非常 , 肉 呼呼 看 不 見 關節 , 像 一 截 白煮 豬腳 。 家人 鄰居 皆 曰 可愛 , 但是 在 小 女生 模糊 的 自覺 裡 , 胖 , 大概 是 不 漂亮 的 意思 。 於是 見 電視 廣告 裡 , 講 了 「 減肥 」 二 字 , 就 牢牢 記住 了 。 幼稚園 的 年紀 , 不明所以 , 也 嚷 著 要 減肥 。 可見 傳媒 發散 的 價值觀 , 對 很 幼小 的 女孩 , 即 具 毒性 。 決定 減肥 的 小 女生 , 對 外公吐出 了 違心 的 句子 : 「 阿公 , 我 要 減肥 , 不 愛 吃 肥肉 , 我 跟 你 一 組 。 」 不 太 笑 的 外公 , 聞 言 就 笑 了 。 外公 以 筷子 剪下 肥肉 , 留 自己 碗 底 , 瘦肉 夾進 我 碗 裡 。 我 挨 在 他 身邊 , 吃 著 自己 的 瘦肉 , 眼巴巴 盯 著 他 的 肥肉 。 鄉諺 中 的 「 吃 碗 內 、 看 碗 外 」 , 也 是 這 時候 領會 的 。 一 個 人 不 滷肉 __UNDEF__ 二 老 皆 逝 。 家族 協議 , 日後 各自 開伙 。 眾人 從 嘩嘩 吃飯 , 一 瞬 冷落 下來 , 滷肉 的 事 , 就 忽地 難得 。 媽媽 是 長女 , 婚後 仍 是 外婆 長年 幫手 , 滷肉 之 家 的 真傳 弟子 。 我 媽 大半生 , 都 轟轟烈烈 地 吃飯 , 唯 在 我們 外地 念 書 的 幾 年 , 爸 時常 不 在 , 媽媽 一 個 人 吃飯 , 中午 吃 公司 便當 , 晚上 胡亂 吞 碗 麵 就算數 , 幾 年 下來 , 她 一 個 人 竟 很少 滷肉 。 獨居 以後 , 我 也 就 知道 了 , 無論 是 外婆 還是 媽媽 , 一 個 人才 不 滷肉 , 滷肉 都 是 為 了 眾人 的 。 曾經 在 英國 待 過 幾 年 , 起初 的 文化 震撼 中 , 食物 最甚 。 那 是 每 個 人民 一生 平均 耗掉 一萬八千 個 三明治 的 國家 , 而 我 來自 餐餐 爆炒 、 桌 上 必 有 滷肉 的 台灣 家庭 。 冷食 一 段 時間 後 , 整 個 人像 體 內 缺 了 什麼 器官 , 空洞處 被 英國 深冬 的 凜風 , 愈 吹 愈 擴大 。 此時 不可能 想起 別的 , 唯有 滷肉 。 光 是 想 , 竟 就 鎮靜下來 。 打電話 給 媽媽 , 問 詳細 , 筆記 , 照 做 。 我 媽媽 始終 學 不會 用 視訊 軟體 , 我 住處 的 網路 訊號 亦 壞 , 只 能 電話 裡 講 。 換成 現在 , 想 我 媽 很 可能 會 買 幾 斤 肉 回來 , 從頭 燒 一 遍 , 然後 以 手機 攝錄 示範 。 如此 , 我 也許 能 留有 片段 她 做菜 的 身影 。 這 當然 是 後話 , 而後 話 多麼 無用 。 英國 超市 的 豬肉 腥氣 大 , 非 要 滷肉 這 種 濃重 的 菜 , 才 能 稍微 抵制 其 腥 。 當時 容易 買 的 醬油 , 是 廣東 出口 的 「 珠江 橋牌 老抽 」 。 米 大多 是 印度 長米 或是 泰國 香米 , 若要 台灣 粳米 的 黏糯 口感 , 要 在 亞洲 小店 買 一 種 日本 米種 , 英人 管 叫 壽司米 ( Sushi Rice ) 。 此 日本 米 , 其實 是 在 美國 種植 , 口感 近似 , 而 香氣 全無 。 總之 燒出來 的 滷肉 和 白飯 , 差 家 裡 真 遠 。 但 遊子 憑 它 自救 , 已 很 足夠 。 熟悉 以後 , 就 時常 做 。 見 身邊 的 亞洲 同學 一天到晚 吃 泡麵 , 分裝成 一 盒 一 盒 便當 相 贈 。 後來 , 甚至 賣 起 了 滷肉 。 台灣 小吃節 __UNDEF__ 在 倫敦 租屋 , 房東 是 一 個 台灣 女生 , 大 眼 靈靈 , 畫 醺人 的 妝 。 長 我們 沒 幾 歲 , 但 人美 能幹 , 我們 仍 叫 她 蘋姐 。 蘋 姐 當時 的 男友 是 英籍 港人 , 姓氏 不 記得 了 , 名字 叫 高文 , 自小 離 港 來 英 留學 , 說話 作派 皆 很 洋氣 。 蘋姐 一 回 拿到 了 倫敦 舉辦 的 台灣 小吃節 攤位 , 她 不 做飯 , 協議 由 我 來 做 台灣 小吃 , 蘋姐 、 高文 , 及 來自 高雄 的 室友 王 小姐 幫手 , 營收 大家 拆 帳 。 台灣 小吃 多 , 但 其中 食材 易 取得 的 , 又 , 我 拿 得 出手 的 , 就 不 算 多 。 其中 同鄉人 在 海外 , 易於 辨識 的 味道 , 猜 可能 就 是 滷肉 。 無論 是 滷肉飯 , 或是 南部 講 肉 燥飯 這樣 的 細 肉 , 或是 中部 爌肉 似的 肉塊 。 只要 是 由 醬油 、 糖 和 豬肉 一起 燉煮 , 加上 八角 或 五香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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