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沙子 。 吊片 發透 。 豬腰 除 筋 。 蔬菜 挑揀 後 , 以 鹽水 清燙 。 羊肉湯 燉妥 , 濾雜質 , 稍微 凍 過 , 撇掉 表面 半數 的 浮油 。 滷肉 燒 至 透酥 , 在 腰子盤 上 層層 鋪開 。 我 媽 進到 廚房 裡 看過 眼 , 說 可以 了 , 我 這 替身 , 也 就 自信 起來 。 一月 是 隆冬 , 這 年 氣候 異常 , 冷 到 連 林口 都 降 雪 。 訪客 抵達 , 先 供 熱甜湯 。 甜湯 是 花生 仁湯 , 碗緣 斜擱 一 截 烘熱 的 油條 , 讓 客人 蘸 著 吃 。 花生 泡發 過夜 , 清晨 開始 熬煮 , 宜蘭 沙地產 的 花生 , 果仁 較 小 , 但 更 幼細 多脂 , 不會 硬芯 。 燉到 湯水 乳白 , 花生 透 了 , 才 入 冰糖 稍 滾 , 糖融 後 熄火 燜 著 。 待 整 鍋 涼 透 了 , 甜味 即 滲透入 裡 , 吃 之前 翻熱 即 得 。 花生 舀起來 還 粒粒 分明 , 但 入口 就 化 。 茶食 也 布置 了 一 桌 。 其中 除了 大稻埕 的 糕餅 , 另 有 幾 件 迷你 的 紅龜粿 , 是 從 金山 訂來 的 , 僅 嬰兒 手掌 大小 , 長 得 可愛 , 兼富 民俗 意象 。 烏魚子 和 鮑魚 , 都 是 可以 預先 擺盤 的 前菜 。 我 媽 進 廚房 , 各 切 兩 片 烏魚子 和 鮑魚 , 給 我 做 樣板 。 我 的 刀工 , 在 同輩 中 算 可以 , 在 我 媽 眼 裡 , 恐怕 只 有 學步車 程度 。 但 那 日 她 倒 沒 笑 我 , 邊 切 邊 講 。 我 家 做 烏魚子 , 皮烙 出泡 到 出 香氣 , 內裡 仍 溏心 , 最 忌 烘 得 過 乾 , 所以 難 切 。 我 媽 用 的 片刀 , 平常 用 粗 陶 盤 底 磨 過 , 也 就 堪用 。 但 正式 宴客 前 , 還是 送到 市場 裡 請 人 磨利 。 刀況 好 , 學 著 我 媽 切 斜片 , 切 一 片 , 以 濕布 拭 過 刀面 , 再 拭乾 , 才 切下 一 片 。 魚子 外圍 的 酥面 沒 碎 , 膠軟 的 內部 也 平滑 , 就 好看 了 。 ─ __UNDEF__ 客人 在 路 上 , 即將 抵達 。 室 內 都 是 流動 的 蒸氣 , 燈色 金黃 。 酒杯 以 軟布 擦亮 , 長輩 給 媽媽 作 嫁妝 的 骨董 餐具 , 一套套 置好 。 大 寒天 , 竟 能 忙出 微 汗 。 宴席 將 啟 。 我 媽 環顧 四周 , 滿意 了 。 瘦凹 的 臉 , 因 笑意 脹圓 不少 。 她 一 人 施施然 步出 廚房 , 進 後 花園 。 剪 一 朵 重 瓣 茶花 , 點綴 在 几 上 。 滷肉 之 家 __UNDEF__ 滷肉 是 我 家 老菜 , 也 是 許多 台灣 家庭 的 家常 菜色 , 從前 天天 都 吃 。 如今 一 家 之中 , 滷肉 的 人 剩下 我 , 倒 成 了 難得 的 菜 。 媽媽 的 娘家 成員 , 都 在 家族 企業 工作 , 公司 住家 在 左右 。 家族 羈絆 深 , 感情 甚 篤 。 雖 不 是 三合院 的 建築 形式 , 但 確實 是 三合院式 的 聚落式 生活 。 每 日 午晚餐 , 由 外婆 掌廚 , 祖孫 三 代 , 數十 人 一起 吃飯 , 在 當代 台北 頗為 稀罕 。 外公 外婆 在 幾 個 舅舅 家 輪住 , 幾 個 月 搬家 一 次 , 其實 也 就 走 個 幾 步 到 對門 。 外公 外婆 住 在 某 一 戶 , 整 個 家族 就 在 某 舅舅 家 開飯 。 中午 和 傍晚 , 外婆 做飯 , 熱 炒 的 香煙 , 鏗鏘 的 鍋鏟 交擊 聲響 , 傳到 走廊 上 , 在 辦公室 裡 的 家人 聽見 , 便 知道 準備 開飯 。 外婆 拿手 的 菜色 多 , 但是 要 選出 最 代表性 的 一 道 , 必 是 滷肉 。 為 家族 備餐 , 一 次 要 燒 十多 道 菜 , 是 巨量 勞役 。 紅燒 的 燉菜 方便 , 所以 時常 出現 。 外婆 每 週 滷 一 鍋 肉 , 連 吃 數 天 。 冰箱 裡 隨時 有 一 鍋 亮棕色 的 肉 , 在 乳白色 豬脂 和 湯凍 中 , 凝成 琥珀 , 可 視為 台式 的 油封 料理 。 一 鍋 肉 , 滷 數十 年 , 不 間斷 也 不 下桌 , 要 說 我 家 滷肉成精 , 大概 不 算 過分 。 為 防 小孩 在 外頭 亂 買 胡吃 , 小學 時 的 零用錢 , 僅 足夠 急難 時 撥打 公用 電話 。 因此 放學 後 通常 很 餓 。 成長 中 少女 的 餓 , 零食 甜餅 也 不足以 消滅 , 需要 吃 白飯 , 拌 肉汁 。 我 到 廚房 去 找 外婆 , 找 肉汁 拌飯 。 滷肉 通常 在 下午 炒料 , 燉 到 傍晚 。 如果 當天 沒 燒 新 的 , 外婆 也 會 特別 為 我 用 電鍋 加熱 一點 。 「 今仔日 要 食 幾 碗 ? 」 外婆 照例 問 我 , 笑 中 一點 賊 。 「 兩 碗 。 」 我 答 得 很 響 , 無愧 天地 。 「 要 攪 湯 無 ? 」 要 拌 肉汁 嗎 ? 「 要 ! 」 更 響 。 外婆 讓 我 拿 小 凳子 墊 腳 , 自己 去 掀 電飯煲 , 盛 一 碗 新 炊 的 發亮 白米飯 。 飯 上 澆 肉汁 , 肉汁油 融融 的 , 再 挑 兩 塊 厚實 而 方 、 顫顫 的 帶 皮 滷肉 , 坐 在 飯尖 上 。 我 家 滷肉 , 是 將 肉 先 炒 酥 , 才 添 水 去 滷 。 肉塊 看上去 形狀 完整 , 實際 已 徹底 燉透 , 筷子 一 拌 就 化 , 肉汁 稠黏 , 唇 上 滯 膠 。 紅褐色 的 肉汁 裹 著 熱飯 , 粒粒米 都 油水 滋潤 。 一面 吃飯 , 還 纏 著 外婆 聊天 , 完 了 添 第二 碗 , 是 一 個 真正 快樂 的 兒童 。 小孩 的 世界 真 是 小 , 聊天 內容 不外乎 學校 發生 的 細事 , 某 甲 作弊 、 某 乙 沒 來 上學 一 類 的 。 成人 後 知道 , 小孩 說話 時 , 大人 可能 感到 無聊 , 故 回想 家 裡 超級 忙碌 的 長輩 , 陪 著 小孩 聊天 , 除了 耐性 , 還 因為 他們 疼 妳 。 滷肉 的 潔癖 __UNDEF__ 我 家 對 滷肉 頗 有 潔癖 。 滷肉鍋 裡 , 只 能 有 肉 , 其他 食材 如 雞蛋 、 豆腐 、 夏季 觀音山 盛產 的 綠竹筍 、 冬季 白蘿蔔 , 與 滷汁 同 燉 , 皆 是 神仙 滋味 , 但 必須 另 取 一 鍋 , 將 肉汁 分裝出來 熬煮 。 原鍋 裡 若 雜有 其他 配料 , 肉 就 容易 酸敗 , 不易 存放 , 湯汁 中 飄 著 豆腐 碎末 或是 蛋白 , 看上去 亦 不像話 。 外公 是 舊式人 , 每 天 襯衫 西褲 , 頭髮 一絲不紊 , 一 輩子 不 怎麼 笑 且 每 日 飲 定量 的 酒 。 他 一生 清瘦 , 大約 因為 偏食 且 食量 小 。 家 裡 平常 的 飯桌 上 , 菜色 有 十多 樣 , 外公 大多 不 碰 , 幾乎 不 吃 青蔬 和 米飯 。 吃 水餃 肉包 , 只 吃 餡子 , 用完 麵皮 扁扁 留在 碗 底 , 筷子 一 掀 , 人去樓空 似的 。 但 外公 吃 家 裡 的 滷肉 。 外公 吃 滷肉 的 風格 , 照樣 很 偏 。 他 只 吃 連 皮帶 肥肉 的 部分 , 瘦肉 取掉 。 外婆 擔心 外公 營養 不良 , 每 餐 會 另 取 一 小 盅 , 將 滷肉 醬汁 分裝出來 , 滷 一 方 板 豆腐 、 幾 塊 鮮筍 , 單獨 擱 在 外公 手 邊 , 讓 他 佐酒 時 多少 吃 點 。 外公 類似 的 男子 , 在 往後 的 世界 裡 逐漸 少見 ; 而 我 外婆 那 份 , 一 面 抱怨 , 一面 舀 肉湯 燒 豆腐 的 感情 也 是 。 當年 的 外公 身邊 , 總是 有 我 。 我 兒時 白胖 非常 , 肉 呼呼 看 不 見 關節 , 像 一 截 白煮 豬腳 。 家人 鄰居 皆 曰 可愛 , 但是 在 小 女生 模糊 的 自覺 裡 , 胖 , 大概 是 不 漂亮 的 意思 。 於是 見 電視 廣告 裡 , 講 了 「 減肥 」 二 字 , 就 牢牢 記住 了 。 幼稚園 的 年紀 , 不明所以 , 也 嚷 著 要 減肥 。 可見 傳媒 發散 的 價值觀 , 對 很 幼小 的 女孩 , 即 具 毒性 。 決定 減肥 的 小 女生 , 對 外公吐出 了 違心 的 句子 : 「 阿公 , 我 要 減肥 , 不 愛 吃 肥肉 , 我 跟 你 一 組 。 」 不 太 笑 的 外公 , 聞 言 就 笑 了 。 外公 以 筷子 剪下 肥肉 , 留 自己 碗 底 , 瘦肉 夾進 我 碗 裡 。 我 挨 在 他 身邊 , 吃 著 自己 的 瘦肉 , 眼巴巴 盯 著 他 的 肥肉 。 鄉諺 中 的 「 吃 碗 內 、 看 碗 外 」 , 也 是 這 時候 領會 的 。 一 個 人 不 滷肉 __UNDEF__ 二 老 皆 逝 。 家族 協議 , 日後 各自 開伙 。 眾人 從 嘩嘩 吃飯 , 一 瞬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