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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要 噴 薄 而 出 。 沉默 和 空氣 , 其實 有時 是 另 一 個 我們 所 不 知道 的 世界 。 攝 / Annicka __UNDEF__ Lundin __UNDEF__ ( 瑞典 ) 現在 的 外公 沒有 花店 , 但 有 一 間 自己 的 二手 書店 了 , 販賣 一些 大陸 的 簡體字書 , 香港 、 馬來西亞 、 新加坡 的 中文書 , 還 有 更多 的 台灣 戒嚴 時 的 老書 老 雜誌 。 他 戴 著 大大 的 老花眼鏡 , 搧 著 破破 的 扇子 , 像 端詳 一 本 古舊 破 書 一樣 , 上下 左右 又 左右 上下 地 端詳 我 。 然後 把 我 拉過去 , 嘴巴 在 嗒嗒 地 不 知 嚼 著 甚麼 。 一 種 很 奇怪 的 音調 , 蒙 在 每 個 句子 的 上面 , 很 艱難 地 透 著 氣 。 米易 。 其實 你 叫 「 迷易 」 曉得 不 。 春秋 戰國 時 就 有 的 地名 啊 。 我們 都 到 了 台灣 後 西康省 才 改 的 名 。 那 是 我 以前 的 家 。 你 一定 要 和 媽媽 「 切 」 看看 。 米易 。 你 是 陳家 的 娃兒 。 有 家 回不了 , 這樣 不 好 。 阿易 。 阿易 啊 。 除了 美國 , 你 有 個 家 在 這邊 , 但是 還 有 個 家 , 在 那邊 , 海 的 那邊 曉得 不 。 米易 。 米易 。 後來 變成 了 阿易 。 阿易 。 到 了 最後 , 他 就 唸 著 我 的 名字 , 好像 變 了 個 調 , 一 遍 又 一 遍 。 我 能 聽出來 , 外公 的 口音 和 福爾摩沙 大多數 人 是 很 不 一樣 的 。 或者 說 , 他們 都 很 不 一樣 。 我 這 個 古怪 的 小孩 , 在 那邊 一直 豎 著 耳朵 , 貪婪 地 搜尋 著 那些 稀奇古怪 音節 的 證據 。 就 像 我 能 竭力 證明 甚麼 一樣 — — 好比 之前 我 就 證明 了 艾米麗 小姐 那 種 像 鴿子 咕咕 叫 的 灰綠色 英文 音調 其實 來自 法國 。 我 很 嚴肅 地 默默 相信 , 這邊 島 上 人 的 聲音 一定 裝 著 古老 的 秘密 。 如果 這裡 是 一 盤 局 , 外公 就 是 局 外 的 異鄉人 。 如果 美國 是 一 盤 局 , 我 的 爺爺 奶奶 爸爸 媽媽 叔叔 姑姑 , 哪 一 個 不 是 局 外 的 呢 。 問題 是 , 如果 世界 都 是 一 盤 很 大 很 大 的 局 , 到底 誰 才 算是 局 內 的 。 沒有 人 可以 倖免 。 我們 的 屬性 、 我們 的 顏色 、 我們 的 派別 , 都 是 危險 的 。 我 很 感激 , 十二 歲 的 時候 可以 嚴肅 又 安靜 地 思考 這麼多 那些 忙著 打電玩 、 談論 女孩 的 同齡 男孩 一定 想 不 到 的 世界級 問題 。 我 記得 , 爺爺 第一 次 載 我 去 波士頓 時 帶 我 去 過 自由路 ︵ Freedom Trail ︶ 的 新英格蘭 猶太人 大屠殺 紀念碑 。 那裡 有 德國 新教 牧師 馬丁 . 尼默勒 在 一九四五年 寫 的 那 首 刻成 碑文 的 詩歌 : 當 他們 殺 共產黨人 的 時候 我 沒有 說話 , 因為 我 不 是 共產黨人 ; 當 他們 殺 工會 分子 的 時候 我 沒有 說話 , 因為 我 不 是 工人 ; 當 他們 殺 猶太人 的 時候 我 沒有 說話 , 因為 我 不 是 猶太人 ; 隨後 他們 向 天主教徒 而 來 我 沒有 說話 , 因為 我 是 新教徒 ; 1/ 樹 上 的 馬克思 當 他們 殺 我 的 時候 沒有 人 說話 , 因為 已經 沒有 人 了 。 那 座 碑 不 那麼 顯赫 , 甚至 不 那麼 巍峨 , 近旁 的 六 座 玻璃塔 , 六百萬 猶太人 , 各自 在 集中營 中 的 編碼 被 密密麻麻 地 刻 在 塔 內 的 玻璃牆 上 。 爺爺 對著 寂靜 的 我 說 , 雖然 他 並 不 喜歡 猶太人 , 可 還是 希望 我 能 明白 任何 一 個 屬性 種群 的 人 , 都 要 永遠 知道 自己 的 編碼 。 不同於 媽媽 警告 過 我 的 找到 屬性 的 危險 , 現在 更 大 的 危險 是 — — 原來 我 一直 不 知道 自己 的 編碼 。 ﹁ Made in USA ﹂ 只 是 一 種 乍看 之下 的 ﹁ 商標 ﹂ , 不 是 那 種 可以 深深 埋 在 神經 末梢 下面 的 編碼 。 如果 局外人 、 外省人 是 一 個 通用 編碼 的話 , 那麼 我 到底 屬於 這 個 世界 的 少數 人 一 伙 還是 多數 人 那 一 伙 呢 。 多 年 以後 , 我 喜歡上 尼日利亞 作家 烏文 . 阿克潘 寫 過 一 個 驚心動魄 的 悲傷 故事 : 就 說 你 和 他們 一樣 。 盧旺達 小女孩 的 自述 裡 , 母親 為了 保護 她 免 遭 暴民 屠殺 而 叮囑 她 要 死死 記住 一 句 話 — — 無論 任何 人 問起 你 的 身份 , 記住 , 就 說 你 和 他們 一樣 。 我 覺得 我 在 柏林 公共 圖書館 握住 這 本 封面 像 落日 一樣 黯淡 的 小書 時 , 是 顫抖 的 。 不 是 因為 就 在 之前 我 還 剛 去 了 非洲 , 為 紀錄片 劇組 做 義工 。 在 那 片 傷痕纍纍 的 土地 上 企圖 找 一點 暴亂 、 屠殺 、 戰爭 、 貧窮 的 存證 。 不 是 因為 我 作為 華人 , 被 自己 的 好友 戲謔 稱為 : 人類 的 傷口 聚 在一起 。 背景 不過 是 因為 我們 那 個 小組 除了 我 , 還 有 一 位 德裔 猶太人 , 而 這 位 頑皮 的 朋友 則 是 美籍 非洲裔 黑人 。 儘管 作為 世界 最 傷痛 的 民族 代表 之 一 , 儘管 我 還 是 個 偽 代表 , 和 非洲人 卻 有 著 不可 言說 的 親近 與 理解 — — 這些 卻 都 不 是 原因 。 顫抖 , 是 因為 爺爺 媽媽 都 說 過 的 話 , 現在 輪到 外公 。 在 台灣 的 一九九六年 , 盧旺達 大屠殺 剛剛 過去 兩 年 時 , 我 的 屬性 也 剛 成為 一 件 危險 又 亟 不可 待 ︵ 哦 , 這 還是 做 過 國文 教師 的 外公 教會 我 的 詞︶ 的 事情 。 人 總是 對 顏色 敏感 。 面孔 、 身體 , 還 有 你 所屬 的 隊伍 。 在 台灣 的 一 年 , 我 學到 了 一 個 新 的 中文詞 ﹁ 混血 ﹂ 。 這 成為 我 的 標籤 , 姑且 算作 我 的 暫時性 編碼 。 每逢 身邊 經過 一些 當地 的 女孩子 , 我 總 能 感受到 面前 一道道 熱辣辣 的 目光 掃來掃去 , 把 媽媽 的 話 翻譯 過來 , 就 是 馬克 , 你 很 熱 ! 1/ 樹 上 的 馬克思 也許 , 我 那時 的 想法 並 不能 代表 一 個 美國 中產階級 家庭 出產 的 華人 小孩 的 最 高 尊嚴 , 但 基本 代表 了 我 對 ﹁ 混血 ﹂ 理解 得 多麼 樸實 無華 : 那時 我 一直 在 想 , 因為 ﹁ 混血 ﹂ , 所以 我 很 ﹁ 熱 ﹂ , 這 大概 是 指 十二 歲 的 我 有 一 種 高於 亞洲 小 男孩 常溫 體溫 的 溫度 吧 。 那時 我 也 有 了 人生 ﹁ 第一 個 戀人 ﹂ , 是 個 台北 的 高中生 。 他 叫 李維斯 , 不過 與 那 個 我 不 太 喜歡 的 演員 無關 。 那陣子 , 雖然 奇洛.李維斯 一邊 拯救 世界 一邊 與 美女 兜風 , 在 《 生死 時速 》 裡 正 輝煌 著 , 成為 一 代 少年 的 偶像 。 台北 的 李維斯 根本 不 需要 拯救 摩天大樓 高速 電梯 裡 的 受困 民眾 , 不 需要 表演 跳車 、 鑽 車底 , 就 把 我 征服 了 。 那 是 我 從 沒 見 過 的 九十年代 亞洲 城市 少年 的 生活 。 就 像 剛 獲准 扒下 褲子 , 走到 熱氣騰騰 的 水 邊 , 卻 猶疑 著 要不要 繼續 上前 , 下水 , 要不要 直 面 水 裡 熱氣騰騰 的 比基尼 美女 。 終於 下定決心 試 一 試 了 , 閉 著 眼睛 狠狠 跳下 水 , 濺 起 奔放 的 水花 , 卻 把 肌肉 繃 得 生 疼 。 滿 街 的 麥當勞 開始 發酵 , 多麼 急於 被 納入 全球化 的 鏈條 , 剛剛 開始 湧動 的 民主 的 實驗 , 多麼 迫切 期許 一 個 更 浮華 美好 的 西化 的 未來 。 但 卻 依舊 陷於 某 種 古老 的 重重 泥潭 。 當然 , 這 都 是 我 後來 的 回憶 與 思考 了 , 那 時候 一心 只 知道 李維斯 很 酷 。 他 帶 我 去 我 在 美國 從 沒 去 過 的 青少年 俱樂部 , 甚至 是 迪斯可 酒吧 喝 酒 , 還 有 街 邊 的 電動 遊戲廳 。 李維斯 自己 在 台北 有 個 店 , 賣 外貿貨 , 比如 李維斯 比如 耐克 、 阿迪達斯 。 那 時候 我 也 是 第一 次 知道 , 這些 在 美國 的 平民 品牌 原來 在 亞洲 一度 有 著 至高無上 的 地位 。 外婆 的 一 個 侄女 , 也 就 是 我 的 一 個 遠方 姨媽 在 那 個 夏天 帶 著 我 玩遍 了 台北 , 並且 讓 我 住 在 她 在 台北 的 家 裡 。 隔壁 便是 李維斯 的 家 。 家 也 是 店 。 我們 天天 泡 在一起 。 因為 他 我 的 中文 飛速 進步 , 口吃 也 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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