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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 中 ( 大概 是 傭人 吧 ) , 忽然 發現 娘親 原來 是 繼母 , 不但 有 前夫 , 而且 跟 前夫 還 生 了 一 個 女兒 。 這 消息 對 一 個 孩子 來 說 , 應該 是 一 個 晴天霹靂 , 但 我 似乎 比 其他 男孩子 粗糙 得多 , 並 不 因 這 個 原因 而 去 探聽 親生 母親 是 誰 , 也 可能 是 因為 那 個 時候 , 身邊 並 沒有 可以 探聽 的 人 。 親 姐姐 和 繼母 以前 所 生 的 姐姐 都 已經 嫁出去 了 , 沒有 人 能 告訴 我 更 詳盡 的 訊息 。 而 我 對 繼母 也 沒有 敵視 的 心理 反應 , 甚至 忽然間 為 繼母 的 未來 , 憂心忡忡 。 因為 有 一 次 , 我 去 城隍廟 遊逛 , 看到 「 十八 層 地獄 」 的 一 個 場景 : 一 個 女人 赤身 裸體 的 跪 在 那裡 , 被 兩 個 面目 猙獰 的 小鬼 , 用 鋼鋸 從 她 頭 上 鋸下 , 把 她 鋸成 兩 半 , 血水 順 鋸口 流下 , 悽慘 可怖 。 城隍廟 裡 的 道士 告訴 我 , 這 是 再 嫁 夫人 的 下場 , 凡是 再 嫁 夫人 , 死 了 之後 , 小鬼 就 要 把 她 鋸成 兩 半 , 一半 給 前夫 , 一半 給 後夫 。 我 被 這 種 殘酷 的 手段 嚇怕 了 , 連 做夢 都 夢見 繼母 被 鋸成 兩 半 , 我 深為 繼母 的 命運 悲哀 。 但是 一 個 十幾 歲 的 男孩 沒有 辦法 解決 繼母 這 種 災難 , 所以 很多 次 , 我 從 夢 中 號叫 驚醒 , 束手無策 , 但是 我 不 敢 告訴 任何 人 。 因為 從 城隍廟 那 個 景象 , 使 我 隱約 感覺到 : 再 嫁 是 一 種 醜聞 , 所以 我 不 敢 告訴 任何 人 我 內心 的 焦慮 。 當然 , 繼母 對 我 並 不 是 沒有 和顏悅色 的 時候 。 記得 一 個 夏天 的 夜晚 , 我 光 脊樑 , 趴 在 院子 裡 一 張 竹床 上 , 迷迷糊糊 乘涼 。 父親 正 要 出門 搭 火車 南下 去 許昌 ( 第八 方面軍 司令部 所在 ) , 穿過 院子 時 , 關心 地 對 我 說 : 「 快 回去 , 快 回 房間 睡覺 , 這裡 會 受 風寒 。 」 送 父親 出門 的 繼母 , 也 柔聲 的 重複 一 遍 說 : 「 快 回 房間 睡覺 吧 ! 這裡 會 受 風寒 。 」 這 是 我 記憶 中 , 繼母 給 我 唯一 一 句 最 溫暖 的 話 。 我 這 個 十幾 歲 小 男孩 的 幼弱 心靈 裡 , 覺得 忽然 溫暖 起來 , 第一 次 嚐到 母愛 給 自己 的 力量 。 我 趴 在 那裡 , 咀嚼 這 份 母愛 , 從來 沒有 出現 過 的 幸福感 充滿 全 身 , 漸漸 的 睡去 。 可惜 這 童年 第一 次 美 夢 — — 真正 的 美 夢 , 幾 分鐘 後 即行 破滅 。 繼母 送走 了 父親 折回 房間 , 經過 庭院 時 , 劈頭 劈臉 的 就 對 我 暴打 。 我 臉 上 的 血 , 順 繼母 戴 戒指 的 手指 流出來 。 還 沒有 弄清楚 是 怎麼 回 事 的 時候 , 已 聽到 她 尖聲 地 叫罵 說 : 「 你 這 個 叫 炮頭 , 每 次 你 爸爸 在 家 的 時候 , 你 就 仗 爸爸 的 勢力 不 聽話 、 找 彆扭 , 叫 你 回 房 睡 , 你 偏 睡 在 院子 裡 , 叫 你 爸爸 認為 我 不 疼 你 是 不 是 ! 現在 你 爸爸 不 在 家 , 你 還 仗勢 誰 ? 我 要 活活 把 你 打死 ! 」 那 一 次 不 知道 誰 救 了 我 , 當 我 回到 房間 時 , 滿 身 疼痛 不堪 。 我 一 個 人 住 一 間 大 房子 , 只 有 一 張 床 , 一 條 褥子 、 一 個 枕頭 、 一 條 棉被 , 和 一 個 尿壺 , 春 夏 秋 冬 都 是 這樣 。 沒有 人 給 我 打掃整理 , 我 自己 也 不會 打掃整理 。 尿壺 放 在 枕頭 旁邊 , 每隔 兩三 天 , 提到 廁所 傾倒 一 次 。 夏天 的 時候 , 這 間 房子 會 發出 一 種 臭味 , 那 是 尿 和 汗 的 混合體 。 而 冬天 是 我 最 大 的 災難 , 我 從 小時候 開始 , 一 到 初冬 , 雙手 就 開始 發紅 發腫 , 那 是 嚴寒 引起 的 皮膚 反應 ( 也 就 是 所謂 的 凍瘡 ) 。 手背 被 凍 以後 , 天氣 稍微 轉暖 , 即 癢 不可 止 , 忍不住 要 去 搔 它 抓 它 。 孩子 沒有 分寸 , 往往 抓破 了 。 接 天氣 再 冷 , 手 再 紅腫 , 再 搔 再 抓 , 血痂 破裂 , 血 再 流出 。 等到 天 再 轉 凍 , 舊 腫 未 消 , 新 腫 再生 , 舊 痂 未 癒 , 新 痂 重 結 。 這樣 反反複複 , 不 到 一 個 月 , 雙手 就 腫 得 比 原來 要 厚 一 倍 以上 , 全 是 凍爛 而 被 抓破 的 鮮肉 或 鮮血 , 癢痛 交集 。 每 一 個 到 郭家 的 訪客 , 都 會 感覺到 吃驚 和 憐憫 。 我 常 聽到 客人 們 歎息 : 「 可憐 ! 你 是 一 個 沒 娘 的 孩子 ! 自己 要 保重 ! 」 我 這 才 逐漸 的 感覺到 , 繼母 跟 親娘 不 一樣 , 悲哀 和 怨恨 在 心 中 滋長 。 不過 , 事實 上 , 我 不 是 一 個 可愛 的 男孩 , 我 倔強 、 逃學 、 功課 不 好 、 總是 打架 , 也 就是 在 一般 情況 下 , 被 認為 是 不 聽話 、 不 乖 的 男孩 。 我 雖然 努力 討好 繼母 , 但是 性格 上 使 我 學 不會 卑膝 奴顏 , 也 說 不 出 討人歡喜 的 一些 話 。 而 我 又 好吃懶做 , 據 我 記憶 所及 , 幾乎 沒有 一 個 長輩 真正 由 內心 喜歡 過 我 。 我 除了 愛 吃 零食 外 , 還 愛 買 書 。 那時 , 我 最 愛 看 的 有 「 小朋友 」 雜誌 , 以及 一些 薄薄 的 兒童 讀物 , 像 「 牛話 」 、 「 鬼話 」 之類 , 這 是 一 個 少年人 無力 負擔 的 。 我 曾經 欠 當時 開明 書店 將近 兩 塊 錢 的 書費 , 那時 學校 的 伙食 一 個 月 才 三 塊 錢 , 這 個 天大 的 數目字 , 逼 得 我 暗暗 的 寫信 給 遠 在 許昌 的 爸爸 , 要求 爸爸 悄悄 的 寄 錢 給 我 還債 。 做 父親 的 不會 體念 一 個 孩子 的 窮困 和 恐懼 , 他 寫信 給 繼母 , 責備 我 亂花錢 , 要 繼母 給 我 錢 還債 。 當 我 癡癡 的 在 暗中 盤算 父親 會不會 來信 、 會不會 寄 錢 , 以及 如何 寄 錢 的 那些 日子 , 一 個 孩子 的 神經 完全 繃緊 , 不能 承受 任何 一點點 聲音 的 刺激 。 有 一 天 , 繼母 把 我 叫到 跟前 , 面帶微笑 的 用 一 根 大姆指 粗 的 麻繩 , 綁住 我 一 條 腿 , 和 反 伸 在 背後 的 兩 隻 手 。 我 知道 事情 嚴重 , 而且 預感到 我 寫信 給 父親 的 事件 爆發 。 我 想 掙扎 拒抗 , 可是 看到 繼母 的 笑容 , 不 像 是 要 責備 我 的 意思 , 而 心 中 也 暗暗 的 期望 , 父親 並 沒有 寫信 。 一直 等到 竹棍 劈頭 劈臉 打下來 時 , 我 已經 無法 逃走 。 我 只有 跪下來 哀號 : 「 再 也 不 敢 了 ! 再 也 不 敢 了 ! 」 我 不 知道 再 不 敢 做 什麼 , 對 一 個 無助 的 、 被 綑綁 的 小孩 , 唯一 的 希望 是 藉 「 不 敢 」 兩 個 字 減少 毒打 的 痛苦 。 繼母 收回 她 的 笑容 , 用 另外 一 個 使 我 心 都 凍結 的 面孔 說 : 「 你 長大 了 , 可以 給 你 爸爸 寫信 了 , 是 不 是 ? 」 然後 是 竹棍 一 次 一 次 的 打下 , 比 急雨 還 快 的 速度 , 遍佈 我 的 全 身 。 雙手 被 綁 在 背後 , 我 無法 抱 頭 , 於是 把 頭 埋 在 床 下 , 脊背 和 小腿 承受 了 所有 棍棒 。 我 哀號 的 聲音 終於 引起 了 家人 的 營救 , 他們 把 房門 衝開 ( 繼母 是 關門 打 我 的 ) , 大叫 : 「 太太 , 你 會 打死 他 的 ! 」 這 一 次 , 我 終於 逃出 一 死 , 但 我 逃 不 出 災難 , 一 個 沒有 親娘 的 孩子 的 那 種 災難 。 學校 每 次 放學 , 小朋友 的 家長 都 紛紛 來 接 , 只 我 沒有 , 我 始終 是 一 個 人 孤單 的 來 、 孤單 的 往 。 清晨 , 我 爬起來 , 悄悄 的 走進 父母 的 睡房 , 在 床頭 小 桌 上 , 總 有 父親 前 一 天 晚上 給 我 放 的 一 個 銅板 ( 二百 錢 ) 。 我 就 在 這樣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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