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上 ， 左腳 疊 著 右腳 ， 要 跟上 那 一 落 長長 的 隊伍 。 他 喜歡 跑 ， 也 喜歡 跑 第一 。 他 參加 田徑隊 。 慢慢 的 ， 小 鴨子 從 後頭 跑到 前頭 ； 又 從 國小 ， 一路 跑到 國中 。 只是 ， 水平面 上 ， 連 路 都 被 他 跑 長 ， 跑 寬 了 ， 垂直線 從頭 算下來 ， 到 了 國中 ， 他 身高 還 只 有 一百六十多 公分 。 參加 國中 田徑隊 的 第一 天 ， 阿爸 帶 他 去 買 球鞋 ， 他 在 鞋店 裡 一 雙 鞋 一 雙 鞋 地 瞧 。 老闆 問 他 要 買 什麼 ， 他 說 ， 要 一 雙 跑步鞋 ， 一 雙 賽跑 專用 的 釘鞋 。 他 能 跑到 很多 大人 都 跑 不 到 的 速度 ， 但是 ， 卻 沒有 一 雙 合適 的 鞋 穿 。 那 像是 他 這 半生 的 隱喻 ， 他 注定 要 有 一 雙 孤獨 的 腳 ； 脫隊 的 腳掌 ， 沒有 一 個 尺寸 適合 他 。 試穿 半 天 ， 跑步鞋 勉強 有 了 ， 但 釘鞋 卻 怎樣 也 找 不 到 適合 的 尺寸 。 「 沒有 小朋友 的 size __UNDEF__ 耶 ， 這 都 是 給 大人 穿 的 啦 。 」 老闆 說 。 小傑 忽然 覺得 很 憂傷 。 他 能 跑到 很多 大人 都 跑 不 到 的 速度 ， 但是 ， 卻 沒有 一 雙 合適 的 鞋 穿 。 很多 年 後 ， 他 每每 在 跑步 時 ， 想到 人生 的 這 一 段 。 那 像是 他 這 半生 的 隱喻 ， 他 注定 要 有 一 雙 孤獨 的 腳 ； 脫隊 的 腳掌 ， 沒有 一 個 尺寸 適合 他 。 人生 中 第一 次 脫隊 林義傑 人生 第一 場 脫隊 ， 一 離開 ， 就 是 十幾 年 。 那 天 早上 ， 他 把 信 壓 在 阿爸 的 床頭 前 ， 回 自己 房間 收好 一 個 小 包包 拎 在 手 上 ， 他 就 要 離開 。 才 往 前 走 沒 幾 步 ， 聲音 就 從 後頭 傳來 。 他 轉 過 頭 ， 阿爸 不 知 哪時 回家 的 ， 掌心 捏 著 的 ， 是 剛剛 他 留下 的 信 。 「 小傑 啊 ， 你 要 去 叨 位 啊 ？ 」 阿爸 的 眼淚 驀然 掉下來 ： 「 別 去 啊 。 你 可 知 ， 讀 體育 ， 讀 體育 的 人 ， 以後 人生 多半 『 撿角 』 ， 沒 頭路 啦 。 」 那 是 他 長 到 這麼 大 ， 第一 次 看到 阿爸 流 眼淚 。 這 一 刻 ， 他 知道 ， 阿爸 這麼 愛 他 。 但是 ， 他 怎樣 告訴 阿爸 ， 關於 ， 他 心頭 的 愛 。 他 對著 阿爸 深深 一 鞠躬 。 心想 ， 日後 ， 阿爸 會 懂 的 。 然後 ， 他 轉身 ； 手 一 推 ， 頭 也 不 回 踏出 門 。 他 一直 跑 ， 也 不過 是 從 家門口 到 巷口 的 距離 ， 卻 像 繞行 了 半 座 城市 。 他 倚 著 電線桿 喘 著 大氣 ， 臉頰 有 水珠 流過 ； 他 以為 是 汗 ， 手 一 摸 ， 才 知道 ， 是 從 眼角 溢出 的 。 他 回頭 ， 家 就 在 巷 底 。 奇怪 的 是 ， 家 ， 怎麼 這麼 遠 ？ 一 條 巷子 ， 也 被 他 跑 得 這樣 長 。 那 一 年 ， 林義傑 國中 畢業 。 不顧 家人 的 反對 ， 要 去 就讀 以 訓練 長跑 選手 聞名 的 西湖 工商 。 那 是 少年 林義傑 人生 第一 次 脫隊 ， 脫離 名為 「 家 」 的 隊伍 。 那 一 封 留給 阿爸 的 信 ， 上頭 樸拙 的 字跡 ， 他 會 一生 記得 ， 像 一 個 誓言 ： 給 阿爸 ： 我 放不下 球鞋 ， 放不下 心 中 的 奔馳 ， 我 注定 要 用 雙腳 跑 天下 … … 全力 追趕 夢想 接下來 的 脫隊 ， 發生 在 運動場 跑道 上 。 在 西湖 工商 ， 他 得到 一 張 床位 。 田徑隊 隊伍 裡 ， 他 也 有 了 一 個 位置 。 小傑 每 天 的 訓練 是 這樣 的 ： 繞 著 外雙溪 跑 ， 甚至 必須 穿過 自強 隧道 。 一 條 溪 的 長度 ， 水流 可以 這樣 輕快 ， 但 人 不 是 水 ， 他 拖 著 自己 的 影子 跑 ， 拖 著 自己 的 體重 和 腳 跑 。 他 跑 的 時候 ， 教練 騎 一 臺 小 摩托車 ， 拿 著 藤條 在 後頭 追 ， 你 跑 慢 了 ， 藤條 快 了 ， 你 的 屁股 就 該 痛 了 。 每 一 天 ， 都 只 是 更 長 的 一 天 。 跑 都 跑 不 完 ， 跑完 了 ， 第二 天 繼續 跑 。 被 訓練 的 ， 不只 是 身體 ， 磨練 從 每 日 起床 就 開始 。 是 紀律 ， 是 打掃 。 每 天 五點 就 要 起床 ， 五點半 開始 跑 。 跑到 八點 ， 便是 打掃 時間 。 小傑 負責 的 是 廁所 ， 一 開始 ， 他 看 著 泛 著 黃 垢 的 便斗 白瓷 ， 瞪 了 很 久 ， 只好 用 手 捏 著 刷子 刷 。 後來 ， 習慣 了 ， 他 抓著 菜瓜布 ， 手 伸進 溝槽 裡 細心 刮 著 擦 著 。 磁磚 白亮亮 ， 亮 到 其他 教練 跑來 誇 ： 「 小傑 廁所 掃 得 最 好 ， 我 在 裡頭 看 報紙 可以 看 很 久 呢 ！ 」 我 放不下 球鞋 ， 放不下 心 中 的 奔馳 ， 我 注定 要 用 雙腳 跑 天下 … … 他 從不 抱怨 ， 他 只 想 跑 。 就 這樣 ， 他 一路 跑 ， 開始 參加 比賽 。 長跑 ， 馬拉松 比賽 。 比賽 有 輸 就 有 贏 。 但 很多 時候 ， 輸 的 感覺 ， 讓 他 痛 多 了 。 例如 ， 高二 升 高三 的 時候 ， 小傑 覺得 ， 時機 到 了 ， 他 要 展現 長期 積蓄 的 實力 給 大家 看 。 他 報名 區中運 一萬 公尺 ， 準備 拿 金牌 給 大家 看看 。 槍聲 一 響 ， 他 就 跑 第一 ， 他 拚命 往 前 奔 。 他 想 ， 都 這麼 努力 了 ， 現在 是 見證 自己 實力 的 一 刻 。 他 大步 往 前 ， 偶然 向 旁邊 瞄 了 瞄 ， 兩三 個 選手 已經 與 他 維持 在 同 一 個 水平面 ， 眼看 就 要 超過 他 。 這 一 慌 ， 腳步 一 個 踉蹌 ， 等 他 重新 調整好 步伐 ， 有 人 超越 了 他 。 那 一 次 ， 他 失去 上臺 領 獎 的 機會 。 那些 時候 ， 他 便 覺得 憂傷 。 跑步 是 他 的 夢想 ， 但 明明 這麼 努力 了 ， 前頭 領先群 直直 迎 向 終點 ， 小傑 卻 像是 一 個 脫隊 的 人 ， 在 後面 苦苦 趕 。 生活 是 一連串 的 長跑 一九九六年 ， 林義傑 進入 大學 。 但 家 裡 的 經濟 狀況 愈來愈 不 好 。 阿爸 說話 了 ， 他 說 ： 「 晚上 你 就 開 我 的 計程車 賺錢 吧 ， 不然 你 的 學費 和 生活費 從 哪兒 來 呢 ？ 」 於是 ， 白天 的 小傑 繼續 練跑 ， 到 了 晚上 ， 坐上 阿爸 的 計程車 ， 在 公路 上 跑 。 一路 開車 到 凌晨 。 他 這 才 明白 ， 過日子 就 是 一連串 跑步 。 而 他 的 一生 ， 恰恰好 是 分配到 長跑 這 一 組 。 賽場 上 ， 他 付出 的 努力 有 了 回報 ， 開始 陸續 有所 斬獲 。 一九九八年 ， 他 成為 臺北 國際 馬拉松賽 一百 公里 國內組 冠軍 。 二○○○年 ， 他 獲得 臺北 國際 二十四 小時 超級 馬拉松賽 男子組 冠軍 。 同年 ， 成為 臺北 國際 一百 公里 馬拉松賽 男子組 冠軍 、 香港 Trail walker __UNDEF__ 100 Km Mixed __UNDEF__ 冠軍 … … 但 問題 來 了 ， 既 要 兼顧 賽跑 ， 又 要 顧及 生活 ， 一 雙 腳 在 賽道 上 狂奔 ， 卻 也 要 分出 時間 ， 把 腳 踩 在 計程車 煞車 踏板 上 。 這樣 的 日子 ， 他 能 撐 多久 呢 ？ 長時間 開車 實在 很 累 ， 便 影響到 他 白日 的 練習 ； 計程車 開 到 太晚 ， 第二 天 就 連 上課 都 猛 點頭 打瞌睡 ， 更 別 說 跑步 了 。 直到 某 一 晚 ， 他 又 坐上 駕駛座 ， 手 握 方向盤 ， 也 不 知道 是 白日 練習 太 累 ， 還是 沉沉 的 生活 壓力 在 這 一 刻 都 壓上來 。 某 一 秒 ， 他 忽然 失神 了 ， 也許 那 一 刻 ， 他 的 腳 ， 反射性 有 了 正在 跑步 的 錯覺 。 從 禁書 中 打開 了 雙眼 一九五四年 ， 初中 畢業 那 年 ， 陳映真 居然 留級 了 ， 這 一 晴天霹靂 的 消息 使 他 頂 著 大 太陽 ， 從 濟南路 走到 中崙 一帶 去 找 養父 。 養父 沒有 責備 他 ， 只 淡淡 地 跟 他 說 ： 「 沒關係 ， 你 先 回去 吧 。 」 也 就是 那 個 被 留級 的 夏天 ， 他 開始 認真 讀 起 魯迅 ， 並且 讀 起 舊俄 小說 ， 像是 屠格涅夫 、 契訶夫 、 托爾斯泰 等 ， 但 無論如何 ， 《 吶喊 》 裡 的 故事 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