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 現在 我 想起 那 眼神 還是 會 忍不住 發抖 。 雖然 丈夫 並 沒 開口 ， 可是 眼神 卻 已經 透露出 他 的 心思 了 。 那 不 是 憤怒 ， 也 不 是 悲哀 — 那 正 是 對 我 的 一 種 輕蔑 ， 而 又 冷漠 的 眼神 呀 ！ 相較 於 那 男人 猛 踹 過來 的 一 腳 ， 丈夫 輕蔑 的 眼神 對 我 打擊 更 大 。 我 忍不住 慘叫 一 聲 ， 就 昏厥 過去 了 。 如 前 所 述 ， 雛 人偶 已經 決定 在 十一月 中旬 賣給 住在 橫濱 的 美國人 了 。 什麼 ？ 問 我 那時 有 什麼 想法 ？ 雖然 少不了 一 番 抱怨 ， 不過 我 原本 就 是 一 個 大剌剌 的 女孩 ， 所以 也 不 覺得 特別 感傷 。 何況 父親 說 把 雛人偶 賣掉 後 ， 要 買 一 條 紫色 緞布 腰帶 給 我 … … 當 這 件 事情 說定 的 翌日 晚上 ， 丸佐 老闆 從 橫濱 回來 ， 特地 來到 我 家 。 我 家 在 第三 度 遭逢 火災 後 ， 就 沒有 重建 了 。 一家人 住進 倖免 於 火災 的 倉庫 內 ， 然後 往 外 搭出 一 個 店面 來 。 那時 原本 就是 倉促 間 開 了 一 家 藥舖 ， 所以 只 有 一 個 寫 著 正德丸 、 調經湯 、 去胎毒散— 等 之類 藥名 的 金屬 招牌 及 一 座 藥櫃 。 對 啦 ， 還 有 一 盞 無盡 燈 。 …… 這麼 說 ， 大家 多半 不 知道 那 是 什麼 吧 ！ 所謂 無盡 燈 ， 就 是 以 菜籽油 代替 煤油 的 一 種 老式 的 油燈 。 說起來 很 好笑 ， 直到 現在 我 只要 一 聞到 藥材 的 氣味 ， 像 陳皮 、 大黃 的 味道 ， 立刻 就 不由得 想起 無盡燈 。 是 的 ， 那 一 晚 無盡 燈 也 是 在 飄 著 藥材 氣味 中 ， 散發出 昏暗 的 燈光 。 頂 著 禿頭 的 丸佐 老闆 和 終於 剪掉 髮髻 的 父親 ， 中間 隔 著 無盡 燈 對坐 。 ﹁ 這 是 全部 金額 的 一半 。 …… 請 您 點收 。 ﹂ 寒暄 一陣 後 ， 老闆 拿出 包 在 紙 內 的 錢 。 也許 是 約定好 那 天 交付 訂金 吧 ！ 父親 把 手 放 在 火爐 上方 ， 默默 地 鞠躬 致謝 。 這 時候 ， 剛好 母親 叫 我 端 茶 出去 。 當 我 正在 奉 茶 時 ， 突然 聽到 丸佐 老闆 大聲 說道 ： ﹁ 這 不行 ， 這 不行 。 ﹂ 我 以為 是 在 說 我 不行 端 茶 ， 呆呆 站住 一 看 ， 原來 在 老闆 的 跟前 有 另 一 包 用 紙 包 著 的 錢 。 ﹁ 實在 微薄 ， 不 成 敬意 … …﹂﹁ 您 的 心意 我 心領 了 。 請 您 把 這 留 著 吧 … …﹂﹁ 啊呀 ！ … … 請 勿 見笑 了 。 ﹂﹁ 您 就 別 說笑 了 。 老爺 這樣 才 讓 我 尷尬 ！ 我們 又 不 是 外人 ， 從 老太爺 以來 ， 丸佐 不 就 是 一直 受到 您們 的 照顧 嗎 ？ 請 不要 講出 這般 見 外 的 話 ， 這 還 請 您 收 起來 。 …… 啊 ！ 小姐 。 妳 好 ！ 喲喲 ， 今天 梳 蝴蝶 髮髻 ， 真 是 漂亮 啊 ！ ﹂ 141 雛 人偶 我 漫不經心 聽 了 這些 對話 後 ， 就 回到 倉庫 了 。 倉庫 有 十二 張 榻榻米 大 吧 ！ 原本 算是 相當 寬敞 ， 多 了 衣櫃 、 長形 火爐 、 收納櫃 ， 還 有 置物架 — 因為 擺上 這些 傢俱 ， 所以 覺得 有些 狹窄 。 在 這些 家 當裡 ， 最 引人注目 就 是 那 三十幾 個 桐木箱 。 如果 不 說出來 ， 您 也 不 知道 。 那些 箱子 裝 的 就 是 雛 人偶 。 為 方便 隨時 能夠 拿走 ， 所以 堆 在 靠 窗 的 牆壁 。 由於 無盡 燈 拿到 店 裡 去 ， 因此 倉庫 內 只 點 著 燈光 朦朧 的 紙 燈籠 — 借助 這 種 紙 燈籠 的 燈光 ， 母親 正在 縫 藥袋 ， 哥哥 坐 在 小小 的 舊 書桌 前 ， 邊 讀 邊 查 英語 讀本 之類 的 書 。 這 一切 如同 平日 ， 絲毫 沒 改變 。 不過 ， 猛然 看 了 母親 一 眼 ， 雖然 母親 的 手 上 動 著 針線 ， 但 低頭 伏 目 的 睫毛 裡頭 已經 淚水盈眶 。 當 我 出去 端 茶 回來 ， 滿心 希望 得到 母親 的 稱讚 … … 這麼 說 好像 有些 誇張 ， 不過 也 不能 說 沒有 這 種 期待 。 也許 因為 看到 母親 的 淚水 吧 ， 與其 說 我 是 悲傷 ， 還不如 說 是 不 知 該 如何是好 。 為 盡可能 避免 看到 母親 的 眼淚 ， 我 便 坐 在 哥哥 的 旁邊 。 這 時候 ， 哥哥 英吉 突然 抬起 頭 。 哥哥 有點 詫異 地 看看 母親 ， 又 看看 我 ， 隨後 露出 詭異 的 笑容 ， 又 繼續 讀 他 的 英文書 。 我 從來 不 曾 像 那 一 刻 ， 如此 痛恨 這 個 自以為 文明 開化 的 哥哥 。 他 看不起 母親 — 我 一味 地 這麼 認定 。 我 冷不防 使盡 全 力 ， 往 哥哥 的 背後 打下去 。 ﹁ 做 什麼 ？ ﹂ 哥哥 惡狠狠 地 瞪 著 我 。 ﹁ 我 要 打 你 ！ 我 要 打 你 ！ ﹂ 我 忍不住 哭出 聲音 ， 一邊 打 著 哥哥 。 那 時候 ， 我 在 不知不覺 中 全然 忘記 哥哥 是 一 個 脾氣 暴躁 的 人 。 就 在 我 舉起 的 手 還 沒 打下去 之 時 ， 哥哥 一 巴掌 打 在 我 臉 上 。 ﹁ 不明 是非 的 小妮子 ！ ﹂ 我 當場 放聲 大哭 。 與 此 同時 ， 一 把 尺 從 哥哥 的 身 上 落下 。 哥哥 隨即 氣勢洶洶 地 激烈 反抗 ， 母親 也 不 示弱 地 帶 著 顫抖 的 聲音 低聲 理論 。 在 這 爭吵 當中 ， 我 還是 懊惱 地 哭哭啼啼 。 當 父親 送走 丸佐 的 老闆 ， 手持 無盡 燈 從 店鋪 走到 倉庫 。 … … 不 ， 不僅 是 我 。 連 哥哥 一 看到 父親 的 臉色 ， 突然 也 閉上 嘴 默 不 吭聲 。 對 我 而言 ， 沉默 不 語 的 父親 ， 比 當時 凶狠狠 的 哥哥 更 可怕 … … 那 一 晚 ， 事情 皆 已 談定 ， 等 月底 收下 剩餘 的 一半 金額 ， 同時 就 要 將 雛 人偶 交給 住在 橫濱 的 美國人 。 什麼 ？ 你 問 賣 了 多少 錢 嗎 ？ 如今 想 起來 ， 真是 不可思議 ， 確實 就 只 有 三十 圓 。 不過 ， 按照 當時 的 物價 看來 ， 無疑 還 算是 不錯 的 價錢 。 143 雛 人偶 不久 ， 距離 送走 雛 人偶 的 日子 愈來愈 接近 。 就 如 我 前面 曾 說 過 ， 我 對於 要 把 雛 人偶 賣掉 並 不 覺得 特別 悲傷 。 不過 ， 隨著 日子 漸漸 逼近 ， 不知不覺 我 開始 感到 即將 要 和 雛 人偶 分離 的 難過 。 儘管 還 只 是 一 個 孩子 ， 我 也 不至於 任性 到 想 把 約定 要 賣掉 的 雛 人偶 一直 留在 自己 的 家 中 。 我 只是 很 想 在 交出去 之前 ， 能夠 再 看 雛 人偶 一 次 。 皇居 內 的 天皇 、 皇后 人偶 ， 五 人 組 的 樂團 人偶 ， 左側 的 櫻樹 ， 右側 的 橘樹 ， 紙燈籠 ， 屏風 ， 蒔繪 道具 — 我 想 把 這些 擺在 那 間 倉庫 裡 ， 再 看 一 次 — 但是 無論 我 怎麼 央求 ， 生性 固執 的 父親 就是 不肯 答應 。 ﹁ 一旦 收下 訂金 ， 無論 擺 在 哪裡 ， 那 都 是 別人 家 的 東西 。 ﹂ — 他 如此 說道 。 那 是 快 到 月底 ， 刮 大 風 的 某 一 天 。 母親 不 知 是 因為 感冒 ， 還是 嘴唇 上 長出 一 顆 穀粒 大 的 腫瘡 的 緣故 ， 說 是 身體 不 舒服 ， 連 早飯 都 沒 吃 。 我 和 她 一起 收拾好 廚房 後 ， 母親 一手 擱 在 額頭 上 ， 只是 一直 俯 向 著 火爐 。 不久 ， 已 快 到 正午 時分 ， 她 忽然 抬起 頭 。 我 一 看 母親 那 個 腫 瘡 已經 腫 得 像 一 顆 紅 番薯 。 而且 一 看 她 那 雙 閃爍 異常 光輝 的 眼睛 ， 就 知道 母親 正在 發高燒 。 我 看到 後 ， 當然 驚嚇 不已 ， 不顧一切 衝出去 找 父親 。 ﹁ 爸爸 ！ 爸爸 ！ 媽媽 不得了 了 。 ﹂ 父親 … … 連 在 那裡 的 哥哥 也 跟 著 父親 一起 走進去 。 可能 被 母親 那 張 可怕 的 臉 嚇呆 了 吧 ！ 連 平日 低調 的 父親 也 一 片 茫然 ， 一時之間 連 話 都 說 不 出來 。 母親 卻 硬 擠出 微笑 ， 如此 說道 ： ﹁ 啊呀 ！ 不 是 什麼 大不了 的 事 。 就是 不 小心 被 指甲 抓破 臉 而已 。 … … 我 還要 趕快 準備 午飯 。 ﹂﹁ 不要 逞強 。 午飯 讓 阿鶴 去 做 就 可以 了 。 ﹂ 父親 半 斥責 地 打斷 母親 的 話 。 ﹁ 英吉 ！ 趕快 去 請 本 間 大夫 來 ！ ﹂ 哥哥 一 聽 ， 迅 如 一 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