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 的 羊群 歸來 ， 走向 那 片 寺院 廢墟 。 他 坐 在 倒塌 的 石柱 間 。 這些 石柱 ， 好像 是 被 拋棄 的 士兵 的 肋骨 ， 被 戰爭 撕裂 ， 又 被 自然 風雨 磨 得 光亮 。 羊兒 蜷伏 在 他 的 周圍 ， 在 他 吹奏 的 蘆笛聲 中 尋得 庇護 。 夜深 了 。 天空 ， 在 黑沉沉 的 夜幕 裡 ， 投下 了 黎明 的 種子 。 阿里 感到 眼皮 睏倦 發澀 ， 殘垣斷壁 間 那 可怕 寂靜 中 的 幻影 使 他 神志 有些 模糊 。 他 用 手臂 撐 著 頭 ， 瞌睡 用 它 溫柔 的 手指 輕輕 地 撫摸 著 他 ， 就 像是 淡淡 的 霧 飄浮 在 靜靜 的 湖面 上 。 他 忘記 了 自己 的 肉體 ， 進入 了 神祕 的 精神 世界 。 這 精神 世界 充滿 超脫 人類 法典 和 說教 的 美麗 幻夢 。 在 他 眼前 ， 夢幻 世界 開闊 了 ， 隱蔽 的 祕密 展現 了 。 他 的 心靈 擺脫 了 流逝 的 時光 ， 沉浸 在 無數 湧來 的 連貫 夢幻 中 。 在 他 的 生命 中 ， 他 第一 次 認識到 ， 或者 說 幾乎 要 認識到 ， 伴隨 他 青春 靈魂 飢餓 的 原因 。 這 種 飢餓 揉合 了 生活 的 甘苦 。 這 種 渴望 ， 彙集 了 希冀 的 呼救 和 無聲 的 忍受 。 這 種 渴望 ， 全 世界 的 榮譽 不能 把 它 征服 ， 歲月 的 洪流 也 不能 把 它 衝垮 。 在 阿里 ． 侯賽因 的 生命 中 ， 他 第一 次 感受到 一 種 奇異 的 感情 ， 這 種 感情 在 寺院 的 廢墟 中 被 喚醒 。 一 種 細膩 的 感情 ， 是 一 種 回憶 ， 就 像 火盆 散發出 的 香氣 。 一 種 神祕 的 感情 ， 悄悄 地 降臨 到 他 的 感覺 器官 上 ， 好 像 音樂家 的 手指 ， 落在 了 琴絃 上 。 一 種 嶄新 的 感情 ， 可能 是 偶然 的 萌生 ， 也 可能 是 任何 一 種 感受 的 觸發 。 這 種 感情 越來越 強烈 ， 漸漸 地 控制 了 他 的 整 個 精神 世界 ， 使 他 心 中 充滿 了 溫柔 而 強烈 的 愛 ， 和 辛酸 而 甘甜 、 殘酷 而 美好 的 苦 。 這 瞌睡 的 一 刻 ， 誕生 了 這 種 感情 。 這 一 刻 展示 了 世代 的 畫卷 ， 就 像 一 滴 精液 繁衍 了 世界 各 個 民族 一樣 。 阿里 望 著 寺院 的 廢墟 ， 瞌睡 消失 了 ， 取而代之 的 是 一 種 靈魂 的 甦醒 。 那 破爛 的 祭壇 和 倒塌 的 牆 、 柱 ， 清晰 地 展現 在 他 的 面前 ， 他 的 心 劇烈 地 跳動 。 他 兩 眼 發直 ， 好像 盲人 的 眼睛 突然 恢復 了 光明 。 他 環顧 ， 他 思索 ， 他 凝視 — — 在 思索 和 凝視 中 ， 回憶 的 影子 浮上 他 的 心頭 。 他 回憶起 ， 回憶起 那 高高 聳立 、 雄偉 華麗 的 石柱 ； 回憶起 那 環繞 著 威嚴 女神 塑像 的 銀燈 和 銀 香爐 ； 回憶起 莊嚴 的 祭司 們 在 鑲嵌 著 象牙 和 黃金 的 祭壇 前 奉上 祭物 ； 回憶起 姑娘 們 敲打 著 鈴鼓 ， 小伙子 們 唱 著 愛 與 美 的 女神 的 讚歌 。 他 回憶 起 並 看到 這些 圖畫 清楚 地 展現 在 他 驚異 的 眼前 。 他 感到 ， 這 再現 的 圖畫 中 有 股 神祕 的 力量 ， 攪動 了 他 內心 深處 的 平靜 。 回憶 ， 只 能 為 我們 再現 過去 生活 中 曾 看見 過 的 事物 ， 讓 我們 聽到 耳朵 曾 聽見 過 的 聲音 。 可是 ， 青年 阿里 現在 的 這些 神奇 回憶 ， 與 他 從前 的 生活 又 有 什麼 聯繫 呢 ？ 他 是 在 帳篷 中 出生 的 ， 他 生命 的 春天 是 在 野外 的 羊群 中 度過 的 。 阿里 站起來 ， 在 頹垣斷壁 間 徘徊 。 那 遙遠 的 回憶 ， 扯開 了 籠罩 他 心靈 的 忘卻 的 輕紗 ， 好似 少女 抹去 蓋住 她 鏡面 的 蛛網 。 當 他 來到 寺院 中央 時 ， 他 停住 了 。 好像 在 那兒 的 土地 中 有 一 股 吸引力 ， 黏住 了 他 的 雙腳 。 他 凝眸 審視 ， 發現 在 他 面前 的 土地 上 扔 著 一 座 被 打碎 的 塑像 。 他 不由自主 地 跪倒 在 塑像 旁 ， 感情 的 潮流 在 胸 中 激盪 ， 好似 鮮血 從 巨大 的 傷口 中 湧出 。 他 的 心 劇烈 地 跳動 ， 宛如 起伏 的 海浪 。 他 低下 頭 ， 悲傷 地 呻吟 ， 痛苦 地 哭泣 。 因為 他 感到 無限 的 孤獨 ， 感到 他 的 靈魂 和 一 個 美麗 的 靈魂 被 遠遠 地 、 遠遠 地 分開 了 。 那 個 美麗 的 靈魂 ， 在 他 未 降臨 到 這 個 世界 的 時候 ， 曾 生活 在 他 的 身旁 。 他 感到 ， 自己 的 本質 正 是 在 混沌 初 開 之 際 ， 上帝 從 他 本體 分化 出來 的 熊熊 燃燒 火燄 的 一 部分 。 他 感到 ， 有 雙 溫柔 的 翅膀 在 他 火熱 的 胸膛 間 和 疲憊 的 腦海 裡 扇動 。 他 感到 ， 有 一 股 強烈 的 愛 佔據 了 他 的 心房 ， 控制 了 他 的 呼吸 。 這 愛情 ， 傾吐 心靈 間 的 祕密 。 這 愛情 ， 使 人 的 意識 超脫 庸俗 的 物質 世界 。 這 愛情 ， 當 生活 的 唇舌 沉默 之 時 ， 我們 可以 聽到 它 的 敘談 ； 當 黑暗 籠罩 世界 之 際 ， 我們 可以 看見 它 如 一 道 光柱 聳立 。 這 愛情 ， 這 神靈 ， 在 這 靜謐 的 時刻 降臨 到 阿里 的 心 上 ， 喚醒 了 他 心靈 中 甜蜜 而 痛苦 的 感情 ， 好 像 陽光 使 鮮花 和 荊棘 並肩 生長 。 但是 ， 這 是 什麼 樣 的 愛 ？ 它 從 哪裡 來 ？ 它 想 讓 這 個 在 破敗 的 寺院 裡 和 羊群 睡 在一起 的 青年 改變 什麼 ？ 他 從未 得到 過 姑娘 們 的 青睞 ， 可是 為什麼 愛情 的 瓊漿 在 他 心房 中 流動 ？ 尚未 有 女人 向 他 唱 過 情歌 ， 可是 為什麼 這 天堂 之 歌 在 他 這 遊牧人 耳 邊 響起 ？ 這 是 什麼 樣 的 愛情 ？ 它 從 哪裡 來 ？ 它 想 讓 終日 與 羊群 為伍 、 同 蘆笛 作伴 的 阿里 改變 什麼 ？ 難道 它 是 一 位 美麗 的 遊牧 姑娘 ， 在 阿里 不知不覺 中 投進 他 心房 的 愛情 種子 ？ 或者 ， 它 是 被 霧 遮蓋住 的 光芒 ， 現在 顯露出來 ， 要 照亮 他 的 心扉 ？ 也許 ， 它 是 在 靜靜 的 深夜 裡 遊蕩 的 夢 ， 來 嘲弄 他 的 感情 ？ 還是 它 自 混沌 初 開 之 時 就 客觀 存在 ， 並 將 生存 到 世界 的 末日 ？ 阿里 閉上 了 噙 著 淚水 的 眼睛 ， 他 像 哀求 憐憫 的 乞丐 ， 伸出 了 雙手 ， 他 的 靈魂 在 內心 深處 戰慄 著 。 眼看著 這 個 青年 的 屍體 在 這裡 餵 飛禽 猛獸 ， 還不如 我 也 死 了 和 他 一起 去 了 ， 就是 他 ， 把 我 從 恥辱 的 魔爪 下 拯救 了 出來 。 」 我 對 她 說 ： 「 可憐 的 姑娘 ， 妳 不要 害怕 。 剛才 ， 在 妳 到來 之前 ， 我 已 對 這 青年 的 不幸 表達 了 我 的 哀悼 ， 告訴 我 ， 他 是 怎樣 從 恥辱 的 魔爪 下 把 妳 拯救 出來 的 ？ 」 姑娘 一邊兒 抽抽噎噎 地 哭泣 ， 一邊兒 用 斷斷續續 的 聲音 對 我 說 ： 「 酋長 的 一 名 軍官 到 我們 村子 裡 來 收 租稅 和 貢品 ， 他 一 看見 我 ， 便 露出 垂涎 欲 滴 的 可怕 目光 ， 接著 就 強迫 我 貧苦 的 父親 交納 一 筆 驚人 的 貢稅 ， 數目 之 大 連 富人 們 也 交 不 起 的 。 於是 他 抓住 我 ， 要 把 我 強行 拉到 酋長 的 宮殿 中 去 抵債 。 我 流 著 淚 向 他 苦苦 哀求 ， 可是 他 根本 不 理睬 。 我 懇求 他 可憐 可憐 我 年邁 的 父親 ， 可是 他 一點 也 不 動心 。 我 只好 向 村 裡 的 鄉親 們 呼救 。 這 個 青年 是 我 的 未婚夫 ， 他 聽到 我 的 呼救聲 後 跑來 了 ， 把 我 從 軍官 的 兩 隻 魔爪 中 拯救 出來 。 那 個 軍官 勃然大怒 ， 拔出 劍 來 要 殺死 他 。 他 為 了 自衛 ， 也 為 了 保護 我 的 貞操 ， 拔出 了 掛 在 牆 上 的 一 把 古劍 ， 刺死 了 軍官 。 但是 ， 他 襟懷 坦白 ， 並 沒有 像 其他 殺人 兇手 一樣 逃跑 ， 而是 一直 站 在 那 個 暴虐 的 軍官 屍體 旁 ， 最後 被 士兵 們 銬上 鐵鐐 投入 了 黑 牢 。 」 說完 ， 姑娘 看 了 我 一 眼 ， 那 目光 感人肺腑 ， 使 鐵石心腸 的 人 也 要 為 之 泣下 。 她 轉 過身 很 快 地 走 了 ， 但 她 那 痛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