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 前方 的 原野 ， 對著 土地 說話 ， 都 是 那 副 表情 。 米娜 則 握住 我 媽 的 手 ， 我 爸 背 靠 著 卡車 站立 ， 兩 眼 盯 著 唸唸有詞 的 女 靈媒 。 她 走出 一百 碼 左右 ， 停下 ， 轉過身 來 ， 兩 眼 突然 睜開 ， 肩膀 往後 一 抖 ， 手 放 在 身體 兩 側 。 「 他 在 這裡 。 」 她 的 語調 十分 平靜 ， 但 音量 大 到 足以 讓 每 個 人 聽見 ， 一 手 指 著 腳 下 的 土地 。 「 是 這裡 。 」 媽 張開 兩 條 手臂 比劃 ， 大幅度 劃過 一 整 片 原野 ， 「 還是 那裡 ？ 」 指 著 維洛妮亞．克林 腳 下 的 地面 。 「 在 這裡 。 」 克林 又 說 了 一 次 ， 指 著 腳 下 。 令 我 感到 驚訝 的 是 ， 居然 沒 人 哭 ， 也 沒 人 開口 說話 。 盧卡斯 望 向 我 爸 ， 爸 則 快速 瞥 我 一 眼 ， 然後 走到 卡車 後 車廂 去 拿 鏟子 。 他 把 鏟子 丟 在 我 面前 的 地 上 ， 然後 拿出 另外 一 把 扛 在 右 肩 ， 朝 女 靈媒 走去 。 盧卡斯 走過來 握住 鏟子 ， 抬起 頭 看 著 我 說 ： 「 去 車 裡 坐 著 吧 。 」 我 照 他 的 話 做 ， 米娜 陪 我 一起 去 。 媽 坐 在 卡車 前座 ， 看 著 他們 開始 挖掘 這 塊 死土 。 克林 坐 在 他們 旁邊 的 泥土 上 ， 看 著 他們 一鏟鏟 挖土 ， 洞 慢慢 變 得 又 大 又 深 。 一 個 人 跟 他 最 好朋友 的 女友 ， 坐 在 爸爸 開 的 卡車 後座 ， 感覺 這 女生 的 頭 靠在 自己 肩 上 ， 一邊 看 著 爸爸 跟 好朋友 一 下 一 下 刺穿 土地 ， 想 找到 小弟 ， 他 就 開始 想像 ： 維洛妮亞．克林 站起來 ， 拍拍 長裙 上 的 塵土 ， 朝 洞 裡 走去 。 他 看到 她 再次 走出 洞口 ， 手 裡 拿 著 一 件 沾 了 血跡 髒兮兮 的 T恤 。 她 將 揉皺 了 的 T恤 攤平 ， 放 在 自己 的 胸口 ， 就 像 一 個 母親 在 童裝店 裡 替 小孩 比 尺寸 那樣 。 這 是 件 黑色 T恤 ， 中間 畫 著 大大 的 白 天使 。 迦百列 最後 一 次 被 人 看到 就是 穿 著 這 件 T恤 。 他 看到 維洛妮亞 輕輕 把 T恤 放 在 地 上 ， 再度 走進 地 底 的 洞 裡 ， 其他 人 圍 著 她 繼續 掘土 。 她 又 走 了 出來 ， 這 次 手 上 拿 著 一 件 藍色 牛仔褲 ， 膝蓋 部位 沾 著 草 跟 泥土 ， 腳踝 部分 有 一 圈 血跡 ， 口袋 綻開 還 有 破洞 。 迦百列 最後 一 次 被 人 看到 就是 穿 著 這 件 長褲 。 她 輕輕 把 牛仔褲 放 在 T恤 下面 ， 然後 以 這 兩 件 衣物 為 中心 ， 緩慢 繞圈 ， 邊 走 邊 舉高 雙手 反覆 唸 著 什麼 。 這時 從 她 後方 的 地 底下 ， 鑽出 一 個 渾身 赤裸 、 髒兮兮 的 迦百列 ， 頭髮 上 沾 著 血 及 灰塵 ， 糾結成 一 團 。 他 身體 某些 部分 非常 乾淨 潔白 ， 但 其他 部位 幾乎 是 黑 的 。 他 的 臉 轉向 卡車 ， 眼神 筆直 看 著 哥哥 ， 臉 上 浮 著 幾乎 難以 察覺 的 微笑 。 「 我 不 信 ！ 」 回程 時 ， 維洛妮亞 垂頭喪氣 ， 她 對 我 爸 說 。 「 什麼 ？ 」 我 媽 問 。 「 一定 是 你們 挖 得 不 夠 深 ， 我們 應該 回去 。 」 維洛妮亞 雙臂 交叉 。 「 克林 女士 ， 如果 可以 的話 ， 能不能 拜託 妳 別 再 講 了 ？ 」 爸 口氣 有點 衝 ， 他 額頭 上 滿 是 泥土 。 「 我們 挖 了 差不多 十 呎 吧 。 」 盧卡斯 靜靜 說 ， 鼻尖 上 不停 滴下 汗水 。 媽 生氣 地 瞪 爸 一 眼 ， 就 像 平常 老婆 瞪 老公 那樣 ， 然後 轉過來 看 我 。 她 伸出 一 隻 手 放 在 我 手背 上 ， 很 快 跟 我 握 了 兩 握 ， 才 轉回去 。 米娜 頭 靠在 車窗 上 ， 睡著 了 。 盧卡斯 拍掉 黏 在 藍色 牛仔褲 膝蓋 上 的 乾土 ， 維洛妮亞 嘴巴 緊抿 ， 瞪視 著 窗 外 ， 她 坐 在 我 爸 媽 之間 ， 就 像是 打算 出發 去 參加 烤 肉 大會 的 孩子 。 看到 她 這樣 讓 我 覺得 悲傷 。 看見 小弟 變成 活屍 的 幻象 ， 或者 叫 什麼 都 行 ， 讓 我 想起 了 羅索 ， 想到 我 可能 永遠 不會 再 見到 他 。 他人 目前 還 在 佛羅里達 ， 依舊 躺 在 病床 上 ， 而 我 依然 跟 他 的 前 女友 在 我 媽 的 車子 後座 擁吻 。 在 我們 開始 熟識 彼此 後 ， 艾妲 有 次 跟 我 說 ， 儘管 羅索 外表 看來 是 個 個頭 挺 大 的 混蛋 ， 其實 是 她 見 過 最 敏感 的 人 。 「 他 會 為了 非常 奇怪 的 事 哭泣 ， 」 她 告訴 我 ， 「 比方 路 邊 看到 一 隻 死 狗 ， 或 聞到 某 種 味道 ， 讓 他 想起 他 奶奶 。 」 「 那 你們 分手 時 ， 他 有 哭 嗎 ？ 」 我 問 她 。 「 他 哭 得 像 個 小 嬰兒 。 」 「 我 想 也 是 ！ 」 我 開 她 玩笑 。 「 你 不會 哭 嗎 ？ 」 她 問 。 「 到時候 才 知道 吧 。 」 我 坦白 說 。 「 嗄 ！ 這 是 什麼 意思 ？ 」 「 到時候 才 會 知道 。 」 艾妲 說 ， 是 盧卡斯 的 友情 幫助 我 度過 那 個 混亂 瘋狂 的 夏天 。 我 知道 一些 盧卡斯 的 事 ： 他 爸 是 個 酒鬼 ， 有時 會 拿 錢 給 他 跟 他 哥 ， 叫 他們 在 前院 打架 給 他 看 ； 他 媽 是 那 種 很少 說話 的 女人 ， 但 每 次 開口 說話 ， 就 會 不知不覺 講出 令 人 難過 的 話 來 。 她 老公 會 打 小孩 ， 但 她 從不 阻止 ， 所以 我 也 不 想 花 時間 認識 她 。 盧卡斯 也 一樣 ， 不 怎麼 了解 他 媽 。 有 一 天 晚上 ， 盧卡斯 的 爸爸 離家 以後 就 沒 再 回來 ， 那 年 盧卡斯 九 歲 。 他 哥哥 有樣學樣 ， 變成 跟 他 爸 一樣 的 酒鬼 ， 三 年 後 死 於 車禍 ， 活活 燒死 。 在 我們 升上 高二 前 ， 盧卡斯 已經 跟 每 個 同 年級 的 女生 ， 不 ， 應該 說 幾乎 跟 全 校 女生 ， 都 約 過 會 。 他 大部分 時間 都 跟 我 在一起 ， 一 星期 有 四 個 晚上 睡 在 我 臥室 地板 上 。 我 愛 盧卡斯 ， 是 那 種 完全 不 帶 情欲 的 愛 ， 覺得 這樣 就 很 好 。 迦百列 不見了 ， 盧卡斯 跟 我 一樣 心痛 ， 說不定 比 我 還 心痛 。 我 聽到 艾妲 說 盧卡斯 又 救 了 我 一 次 ， 我 不禁 想 自己 到底 為 他 做 過 什麼 。 我 完全 想 不 起 自己 載 過 他 去 哪裡 ， 或 在 他 遭 人 欺負 時 挺身 為 他 說話 ， 或 在 他 表弟 還是 哥哥 失蹤 時 安慰 過 他 。 沒有 ， 一 次 也 沒有 。 我 不 記得 盧卡斯 需要 我 替 他 做 什麼 ， 我 的 特殊 能力 就 是 要 他 一 次 又 一 次 來 救 我 。 「 盧卡斯 。 」 一 晚 我 躺 在 床 上 ， 對 地板 上 的 人 說話 。 「 嗯 ？ 」 「 為什麼 你 要 跟 我 做 朋友 ？ 」 「 什麼 蠢 問題 。 」 「 為什麼 ？ 因為 沒有 答案 ？ 」 「 不 是 ， 因為 這 就 好像 問 ， 為什麼 人 起床 時 要 伸懶腰 、 或 受到 驚嚇 時 會 跳起來 一樣 。 」 他 一本正經 說 。 「 嗄 ？ 」 「 卡倫 ， 事情 就 這麼 發生 了 ， 你 是 我 朋友 ， 就 這樣 。 不 需要 解釋 。 」 「 你 是 說 ， 因為 你 是 我 朋友 ， 所以 你 是 我 朋友 ？ 」 我 笑 了 。 「 沒 錯 ， 我 就 是 。 世界 上 最 簡單 的 道理 。 」 第八十一 本 書 ： 《 床 上 夢魘 》 __UNDEF__ __UNDEF__ 「 你 還 記得 那 次 迦百列 說 他 再 也 不 喜歡 玩具 了 嗎 ？ 」 一 天 早上 ， 媽 用 一 種 「 我們 聊聊 過去 的 事 ， 真 叫 人 懷念 」 的 口氣 對 我 說 。 「 記得 啊 。 」 「 我們 把 那些 可 活動 的 玩偶 都 裝進 袋子 ， 大概 總 有 ， 嗯 ， 總 有 一百 個 吧 。 」 「 恐怕 不只 。 」 我 附和 。 「 我 記得 那 次 車庫 拍賣 時 ， 我們 把 二十 個 玩具 裝成 一 袋 ， 賣 了 五十 分 錢 。 他 完全 沒 哭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