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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 前 兔兔 離開 新竹 , 進入 桃園 的 教養 機構 , 每 天 早上 搭 車 前 、 下午 下車 後 走 在 巷弄 裡 , 他 會 熱情 的 向 鄰居 長輩 問安 。 時間 久 了 , 這些 爺爺 奶奶 伯伯 阿姨 都 喜歡 他 的 熱情 , 也 略 知 他 的 脾性 。 依 他 的 說法 是 : 「 混 得 很 熟 了 。 」 於是 他 不時 會 有 幫忙 提 東西 、 叫 人 來 家 裡 坐坐 、 拉 手 擁抱 撒嬌 等 舉動 。 一 天 傍晚 , 對 我們 友善 卻 與 多數 鄰居 不 甚 親近 的 張 太太 來 找 , 秀出 脖子 上 的 護頸圈 , 說 她 頸部 先前 就 有 治療 許久 的 舊傷 , 今早 推 著 機車 準備 出門 時 , 正巧 遇見 兔兔 , 兩 人 熱絡 互 打招呼 後 , 兔兔 突然 撒嬌 說 : 「 我 要 阿姨 載 我 去 搭 公車 ! 」 隨即 跨上 後座 。 剎時間 , 機車 車頭 翹 了 起來 , 她 整 個 人 向 後 仰 , 脖子 再次 扭傷 。 一直 以來 , 只要 對方 友善 , 兔兔 的 立即 反應 就是 可以 抱抱 、 撒嬌 , 如今 惹惱 這 位 頗 有 脾氣 的 阿姨 , 我 有些 不 知 如何 應對 的 拚命 道歉 , 關心 是否 已 就醫 , 還 說 醫藥費 、 生活 上 的 不便 、 精神 方面 的 耗損 我們 都 願意 賠償 。 她 一 遍 又 一 遍 的 描述 事件 過程 , 並 說 : 「 這麼 大 的 人 怎麼 可以 這麼 隨便 ? 你 是 當 老師 的 人 , 要 把 他 教好 。 叫 他 以後 離 我 遠 一點 。 」 我 沒有 叫 兔兔 出來 道歉 , 因為 張 太太 的 說話 方式 , 極 有 可能 是 點燃 他 轟翻 整 條 巷子 的 炸彈 。 張 太太 離開 後 , 我 的 腦子 嗡嗡 作響 , 身體 有 一 種 難以 言說 的 疲累 , 就 跟 先生 大概 說 了 事情 經過 , 又 請 他 煮 水餃 權充 晚餐 。 第二 天 , 我 提 著 水果 禮盒 到 張 太太 家 致意 , 關心 她 頸椎 的 情況 , 也 稍稍 解釋 兔兔 的 障礙 特徵 。 張 太太 又 再 說 著 事情 經過 , 以及 醫生 的 告誡 。 幸好 我 的 卑屈 與 誠意 安撫 了 她 的 性子 , 臨 走 前 亦 請 她 記得 留下 看診 收據 給 我 。 這樣 的 問候 持續 約 一 星期 , 直到 她 說 : 「 你 不要 再 來 了 , 叫 你 兒子 以後 不要 來 惹 我 就 好 。 」 那 幾 日 , 我 沒有 和 兔兔 談論 這 次 事件 , 仍 緊繃 著 的 狀態 不 適合 碰觸 , 只 請 爸爸 去 旁敲側擊 , 看 他 願不願意 說 , 願意 了 再 教 才 有 意義 。 約莫 一兩 週 後 的 某 個 夜晚 , 他 躺 在 床 上 要 我 幫忙 掏 耳朵 , 那 是 個 祥和 安好 的 時刻 , 我 自然 開啟 對話 : __UNDEF__ 「 張 阿姨 家 的 小 狗 在 路 中間 便便 , 被 張 阿姨 揍 了 。 」 「 小 狗 活該 。 不要 說 那 個 阿姨 。 」 「 喔 , 怎麼 了 ? 不 說 她 ? 」 「 她 兇 我 , 說 走對面 , 不要 走 她 家 那 一 邊 。 」 「 嗯 , 可能 她 脖子 痛 , 還 在 生 你 的 氣 。 」 兔兔 沒 說話 。 「 有沒有 想 跟 她 道 個 歉 ? 」 「 不想 , 她 太 兇 。 」 「 那 就 暫時 不 道歉 , 以後 要 請 人 幫忙 之前 , 我們 就 先 問問 人家 願不願意 。 」 「 嗯 。 」 不 知道 他 是否 聽進去 了 ? 以後 能不能 有 一些 改善 ? 我 知道 以 他 智能 不足 與 自閉 都 是 輕度 的 情況 , 只要 願意 、 只要 堅持 、 只要 一直 做 , 是 可以 存抱 希望 的 。 相較於 許多 中重度 的 孩子 , 他們 堅 如 磐石 無法 扭改 的 各 種 特質 , 他們 父母 的 辛苦 遠 比 我 多 了 千百 倍 。 我 嘗到 的 、 兔兔 經受 的 , 都 只 是 他們 苦難 生活 裡 的 一 碟 小菜 而已 。 現在 的 兔兔 依然 會 用力 擁抱 , 甚至 把 人 騰空 抱起 , 但 只 限於 很 熟悉 的 朋友 親人 。 被 抱 的 叔叔 阿姨 們 都 知道 要 盡快 喊 : 「 喔 , 好了 , 好了 。 」 「 停 , 停 , 我 腰 會 痛 。 」 此時 , 他 就 會 鬆手 放下 , 用 娃娃音 說 一 句 : 「 哼 ! 不 跟 你 玩 了 。 」 然後 揚長而去 。 兔兔 的 朋友 __UNDEF__ 他 如此 想 與 人 交流 互動 , 卻 沒有 正常 的 社交 能力 和 技巧 , 以至於 始終 像 一 座 海 上 孤島 , 所謂 的 朋友 , 只是 撲 向 島嶼 的 海水 , 激起 一 陣 浪花 後 又 瞬間 離去 。 鍵盤 敲出 這 五 個 字 , 自己 都 笑 了 。 兔兔 根本 沒有 朋友 , 寫 什麼 呢 ? 然而 若 問 兔兔 這 個 問題 , 他 肯定 說 自己 的 朋友 太多 了 , 像 蘇 阿姨 、 高 阿姨 、 淑美 阿姨 、 善欣 阿姨 、 祝英 阿姨 、 秀珠 阿姨 、 涵 姊姊 、 佩瑛 姊姊 、 小巫 姊姊 …… 。 是 , 有 唸 不 完 的 阿姨 姊姊 , 但 都 是 我 的 朋友 、 同學 或 學生 , 經常 出現 在 我們 家 , 見 過 他 , 與 他 有 一些 互動 而已 。 平常 只要 看 我 講 電話 , 他 會 問 是 誰 , 然後 要 與 對方 說話 。 倘若 有 訪客 , 他 總是 熱情 得 又 摟 又 抱 , 年長 的 叫 媽咪 , 漂亮 的 叫 姊姊 , 再 說上 一 堆 有 的 沒 的 話 。 認真 思索 這 事 , 真 覺得 老天 弄人 , 因為 他 如此 想 與 人 交流 互動 , 卻 沒有 正常 的 社交 能力 和 技巧 , 以至於 始終 像 一 座 海 上 孤島 , 所謂 的 朋友 , 只是 撲 向 島嶼 的 海水 , 激起 一 陣 浪花 後 又 瞬間 離去 。 出生 至今 , 除了 親人 、 保姆 、 老師 與 工作 人員 , 不 曾 有 人 主動 靠向 他 , 更 別 說 與 他 產生 情感 上 的 連結 了 。 小學 四年級 時 , 公共 電視 以 精神 障礙 者 為 主題 製作 了 「 心靈 之 約 」 節目 , 我們 受 邀 參與 過動症 的 部分 。 拍攝 學校 生活 時 , 級任 老師 特別 安排 一 堂 打 躲避球 的 體育課 , 球場 上 同學 紛紛 傳 球 給 他 、 喊 他 、 接近 他 。 一時之間 成為 眾人 的 焦點 , 讓 他 覺得 熱鬧 有趣 , 然而 等 拍攝 團隊 離開 後 , 一切 又 回到 原來 的 樣子 。 媽媽 看 在 眼 裡 , 心 裡 是 難受 的 , 他 倒是 一 派 無所謂 的 模樣 。 十九 歲 進入 新竹 教養 機構 後 , 白天 在 教養 機構 裡 有 同 組 夥伴 , 晚上 則 有 社區 家園 的 室友 。 我 為 他 的 不再 孤單 感到 高興 , 也 想 著 或許 能 在 那裡 因 同病相憐 而 結交到 朋友 。 機構 的 老師 也 鼓勵 學員 們 假日 互通電話 , 然而 他 的 反應 淡然 : 「 打電話 要 說 什麼 ? 」 離開 新竹 後 , 他 與 那些 朝夕 相處 的 夥伴 果真 是 相忘 於 江湖 , 不 曾 再 提起 。 我 其實 不 清楚 兔兔 對 「 朋友 」 的 認知 為 何 , 也 無法 幫 他 交朋友 , 只 能 讓 身邊 的 朋友 認識 他 , 讓 來訪 的 客人 與 他 互動 , 讓 短暫 的 歡聲 笑語 稍稍 撫慰 孤島 的 寂寞 , 如果 孤島 會 寂寞 的話 。 圓缺 共存 , 我 接受 缺 , 也 想望 圓 , 看 他 擁有 「 有 朋友 」 的 感覺 或 回憶 時 , 我 的 心 也 鼓 得 滿滿 的 , 那 種 幸福感 遠遠 勝過 自己 擁有 , 於是 對 他 與 朋友 互動 的 記憶 也 特別 深刻 。 暐筑 __UNDEF__ 暐筑 , 是 兔兔 小學 三年級 時 的 同班 同學 。 新 學期 開始 , 他倆 同 坐 第一 桌 。 上課 的 第一 天 , 兔兔 聯絡簿 上 的 筆跡 端正 , 一 看 就 知道 不 是 他 寫 的 。 他 說 : 快 放學 了 , 來不及 抄 , 暐筑 就 幫 我 抄 , 還 叫 我 以後 要 早一點 抄 。 有 一 回 , 老師 在 聯絡簿 寫 兔兔 上 社會課 時 哭鬧 。 問 他 , 他 說 黑板 寫 得 滿滿 的 , 根本 不 知道 要 從 哪裡 抄 起 。 後來 呢 ? 後來 的 事 是 級任 老師 說 的 —暐筑 告訴 社會科 老師 , 兔兔 一下子 看 太多 字 , 眼 會 亂 、 心 會 急 , 才 發脾氣 , 可不可以 下課 後 她 再 教 他 慢慢 寫 ? 老師 同意 了 , 哭鬧 風波 也 化解 了 。 從此 , 兔兔 每 天 回來 說 的 都 是 暐筑 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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