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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低 地 說 , 「 星期天 我 有空 , 或許 , 可以 一起 看 場 電影 。 」 臉 也 有 不 被 理睬 的 時候 , 任憑 臉 喊 啞 喉嚨 , 女孩 仍 別過 頭 去 , 看 著 另 一 張 臉 。 在 眾多 的 旅遊 中 , 臉 終於 釀 了 一 次 意外 。 有 次 到 鼻頭角 夜遊 , 隔天 起來 , 臉 哭喪著臉 說 , 「 癢死 了 , 癢死 了 , 你 趕快 看 一 看 , 為什麼 我 會 這麼 癢 ? 」 我 跑到 廁所 , 看見 臉 紅腫 , 臉頰 迸出 一 群 紅豆 大小 的 顆粒 ; 臉 失去 圓滑 , 像 塊 死去 的 牛皮 黏 在 臉 上 。 我 不 知道 熟睡 的 夜裡 臉 經歷 了 什麼 災難 , 臉 也 不 知道 , 我們 一致 認定 , 不 知名 的 昆蟲 把 入夢 的 臉 當成 快 舞 的 舞臺 , 臨走 前 沒 忘記 吐 口水 、 撒 泡尿 , 隔天 , 舞臺 狼藉 , 舞者 已 不知去向 。 此後 半 年 , 臉 因為 發腫 而 血紅 , 逼使 我 不 敢 正 眼 看 任何 一 位 女孩子 , 我 跑 了 許多 家 西藥房 , 買 了 許多 種 治療 藥品 , 在 夜裡 悲哀 地 抹 藥 。 在 臉 再 也 掙 不 來 任何 一 絲 榮耀 的 歲月 中 , 我 不 敢 照 鏡子 , 刻意 遺忘 臉 , 然而 , 遲到 的 青春期 在 這 個 時候 找到 我 。 我 的 恥毛 已經 茂盛 , 鬍鬚 變粗 , 對 男女 之 愛 不再 停留 在 純純 的 凝視 裡 ; 我 的 心理 跟 生理 , 都 迫切 要求 我 跟 異性 交往 。 我 偷偷 照 鏡子 , 兩頰 的 紅腫 疙瘩 毫無 退去 跡象 , 我 在 絕望 中 任憑 兩頰 紅腫 。 在 遺忘 臉 的 歲月 裡 , 是 臉 最 沉默 的 時刻 , 它 常常 求 我 , 「 幫 我 做 些 什麼 事 吧 , 就算 你 不 在意 , 但 身為 臉 的 我 可 不 願意 繼續 荒蕪 哪 。 」 唉 , 可憐 的 臉 。 我 幫 臉 買 了 一 瓶 治療 青春痘 的 藥膏 , 臉 感激 莫名 , 事實 上 , 臉 不 需要 感謝 我 的 , 因為 我 已 無法 借助 漠視 , 泯滅 性 跟 靈 的 需求 , 於是 知道 , 沒有 一 張 迷人 的 臉 , 就算 是 一 頭 凶猛 的 「 黑 虎 」 , 也 英雄 無 用武之地 。 現在 , 我 躺 在 手術臺 , 臉 依然 嘮叨 , 以 害怕 的 、 卻 也 強硬 的 語氣 要求 我 想想 辦法 。 我 說 , 有 什麼 辦法 呢 ? 傷口 這麼 深 , 不 知道 易 縫 幾 針 。 臉 顫抖 地 問 , 「 會 留下 痕跡 嗎 ? 我 可 不 願意 當 一 個 有 疤痕 的 臉 。 」 我 不 知道 事情 會 怎麼 發展 , 臉 哽咽 , 叨叨 亂語 , 「 都 是 你 , 幹什麼 要 去 找 那 篇 〈 蚊子 的 寂寞 〉 ? 」 我 嘆 了 一 口 氣 , 不 想 向 臉 解釋 正確 的 篇名 是 〈 寂寞 像 一 隻 蚊子 〉 , 而 非 什麼 蚊子 的 寂寞 。 等待 看診 時 , 我 仍 摀 著 臉 , 旁人 不斷 投來 質疑 的 眼神 , 臉 比 我 還要 心虛 , 一直 喃喃自語 , 「 萬一 留下 痕跡 了 該 怎麼辦 ? 萬一 留下 痕跡 , 萬一 … … 」 我 刻意 忽略 旁人 的 質疑 , 但 臉 的 心虛 畢竟 感染給 我 了 , 萬一 留下 痕跡 , 該 怎麼辦 ? 因為 著急 跟 不安 , 我 來回 探視 急救室 , 醫師 正在 幫 眼睛 扎進 碎片 的 學生 急救 , 我 安撫 臉 說 , 你 看 , 我們 還不是 最 糟糕 的 。 然而 , 臉 並 不 聽 勸 , 仍 喃喃 地 說 , 該 怎麼辦 ? 該 怎麼辦 ? 終於 輪 我 躺 在 急救室 了 , 醫師 在 臉 上 蓋 了 一 塊 僅 能 看見 傷口 的 白巾 , 臉 怕 得 僵硬 , 以 斷續 的 語調 詛咒 , 「 你 真 該死 , 不 找 那 篇 文章 不 就 沒 事 了 嗎 ? 」 我 捨不得 丟 書 , 又 勤快 買 書 , 書 太多 了 , 壓 得 書櫃 喘 不 過 氣 , 玻璃門 的 碎裂 也 算是 一 種 反撲 吧 。 我 說 , 也許 該 體諒 書櫃 的 苦衷 , 它 不 應該 太 辛苦 的 。 我 相信 臉 一定 沒有 聽到 我 說 的 話 , 醫師 把 麻醉針 扎進 臉 , 臉 痛 得 發抖 , 我 從 沒 被 遮掩 的 空隙 瞥見 醫師 拿 著 細黑 的 長線 穿過 臉 。 臉 像 被 毒 針 螫 了 一 下 , 神經 繃緊 , 隔 沒 多久 , 麻醉劑 發生 作用 , 我 喊 臉 , 臉 沒 聽見 , 竟 已 沉睡 了 。 醫師 像 縫 衣服 一樣 , 一 針 一 針 縫妥 , 還 喜孜孜 跟 護士 說 週末 想 去 礁溪 泡 溫泉 。 護士 接 了 幾 通 電話 , 其中 一 通 是 騎士 發生 車禍 , 摔爛 了 半 邊 臉 , 得 做 皮膚 移植 手術 。 還 沒 縫好 時 , 醫師 的 手機 響 起來 , 他 擱下 繫 著 好 長 一 條 黑 線 的 針 , 跟 女友 說 他 正在 幫 一 個 男人 縫 臉 , 而 這 個 手術 絕對 不會 影響 他們 的 礁溪 之 旅 。 我 沒 料到 臉 沉睡 後 , 我 的 意識 仍 異常 清楚 , 客觀 地 感受 臉 來不及 體驗 的 螫痛 。 我 不禁 懷疑 , 躺 在 手術臺 上 的 到底 是 誰 ? 他 為什麼 能夠 無動於衷 看 著 臉 的 苦痛 ? 長期 以來 , 我 跟 臉 幾乎 沒有 分別 的 , 不 是 嗎 ? 想起 自己 時 , 我 的 腦海 會 出現 臉 的 模樣 , 再 依 此 模樣 反應 周遭 的 喜怒哀樂 , 但 此刻 , 我 卻 無法 想像 僵硬 躺 在 手術臺 上 , 任憑 醫師 處置 的 臉 的 模樣 。 難道 , 我 的 冷靜 跟 已婚 有關 , 妻子 不會 因為 多 了 出來 的 疤痕 就 不 認識 我 , 還是 說 臉 跟 性 的 連接點 越來越 少 , 我 不再 需要 刻意 裝扮 臉 , 去 吸引 女孩子 的 注意 ? 而且 , 我 已 度過 冒出 青春痘 就 會 發愁 的 年紀 。 我 越 想 , 越 感覺 另 一 個 我 躍出 沉睡 的 臉 , 我 以為 , 臉 是 另 一 種 生物 , 只是 恰巧 貼住 我 , 成為 我 的 臉 。 想 著 時 手術 已 完成 , 又 隔 不久 , 麻醉劑 退 了 , 臉 輕 咳 一 聲 , 從 悠悠 的 睡夢 中 醒 轉 。 臉 大喊 , 「 快 去 看看 我 變成 什麼 樣子 了 ? 快點 , 快點 ! 」 換做 以前 , 我 會 以為 臉 所 說 的 「 我 」 就 是 我 , 但 這 一 刻 , 竟 覺得 那 個 「 我 」 只 是 臉 的 「 我 」 , 真正 的 我 到底 在 那裡 ? 臉 大叫 , 「 我 的 媽 呀 , 縫 了 五 針 呢 ! 」 我 找到 幫 我 辦理 領要 手續 的 妻子 , 妻子 細看 手術 後 的 臉 , 「 之 」 字 交叉 的 黑 線 已 綁住 那 道 深刻 的 地塹 , 妻 調侃 我 說 , 你 臉 上 多 了 五 隻 蝴蝶 標本 。 回程 , 臉 繼續 嘮叨 , 大聲 斥責 我 太 不 小心 , 生氣 地 說 , 沒有 一 張 好 的 臉 , 你 不能 建立 良好 的 公關 ; 你 留下 了 一 道 疤痕 , 會 影響 日後 的 發展 ; 臉 說 , 你 看 那 個 名人 臉 上 是 有 傷疤 的 ? 有 一 張 好看 的 臉 真的 很 重要 , 許多 偶像 、 歌星 , 都 是 靠 臉 吃飯 ; 不過 , 算了 , 你 一直 是 這樣 一 張 黑污污 的 臉 , 但是 , 至少 那 是 一 張 完整 的 臉 呀 , 如今 , 你 不僅 沒有 一 張 好 臉 , 甚至 也 失去 完整 的 臉 了 ! 我 這麼 想 著 時 , 你 的 臉 映 在 對街 的 帷幕 大樓 上 。 一樓 的 金飾 櫥窗 故 做 溫暖 地 反光 , 招牌 一 個 一 個 掛 , 隱密 的 樓層 並 沒有 懸掛 招牌 , 隱藏 大樓 內 , 用 它 特殊 的 方式 號召 潛進 它 的 男人 跟 女人 。 如果 攀爬 你 如同 攀爬 大樓 , 我們 也 會 到達 大樓 裡 的 神秘 夾層 。 我們 也 會 交媾 。 那時 , 我們 當 已 從 傾斜 裡 恢復 平靜 了 , 發現 已 站 在 適當 的 高度 , 輕聲 說 , 我 愛 你 。 親愛的 , 如果 你 沒有 踩 在 我 的 身體 看見 靈魂 , 而 我 也 沒有 依著 你 的 靈魂 看見 肉體 , 我們 將 會 空洞 如 遺忘 鍋爐 的 大樓 , 荒謬 如 一 個 剪接 得 太 快 的 夢 。 在 這 一 刻 , 我 終於 傾斜 了 , 悄悄 觸摸 你 的 手 , 飛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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